November 23, 2003

女孩张爱玲

她的神情,是小女孩放学回家,路上一人独行,肚里在想什么心事,遇见小同学叫她,她亦不理,她脸上的那种正经样子。——胡兰成《今生今世》

不好写张爱玲,因为写她的人太多了,俨然都发展成了一类专门的学问:论思想、谈生活、说文学等等诸如此类的,大凡她的文字能够涉及的方方面面都有人不辞辛苦的津津乐道,真不知道这一情形倘若被她知道了,会做何反映呢?大抵也还是长做一脸正经的神情,匆匆走过自家门前的巷子,该干嘛干嘛,便是被fans们发现了惊呼了,亦全做没有听见的样子——不理。生活照旧是生活:写字总是多少为了卖钱而来的——繁荣的物质总能在纷乱的世事中茁壮成长,多喝一口咖啡便也是自己的,谁知明日如何?能爱就爱一次吧——在乱世中祈求长久难免来的过于奢侈,尤其是经历了父母的事情之后,爱情早不再是“满心期待的瑰丽”而是“随与而安的来去”了;倘若还心存幻想,那便发泄放到小说里去吧,总是怨不了别人也害不到自己的。

我想象不出如果有选择,张还能成为何样的张——她似乎生就了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性,就像一加二等于三一般恒定;每每重印张爱玲的全集,每每还是能激起一阵爱张热。仿佛她能够随着文本的流传再生一般。透过有限的影像看着这个隔世的女子,竟发现她没有一张肖像的目光是对着你的,只是寂寞而孤傲的望着别处,便是回望自己也不会看你的表达就像她的生活中没有对象可言;不知是不是就因为这样习惯性的把自己从那个时空中摘出,反而能够在各个场景中保持鲜亮的自己了呢?她只是过好了自己。

手上拿着一本《张爱玲的广告世界》,便数张小说中的各个名词,感觉到更像“张爱玲的物质辞典”,如果你曾经迷惑于张小说中各个名词的来由,这次可算得了一个很好的交待了:琳琅满目的消费品便是这样填充起一个花花世界的,就像无线电之于现在的网络,《儿女英雄》之于现在的《天地英雄》,美女牌贵妃糕冰变成了如今的哈根达斯——不过可别被张的名词唬住了,以为她当真便是这物质的宠儿。那书中的一段文字道破了天机:“描述电影《侬本痴情》里的顾兰君,用丝袜结成绳子缚住纸盒吊下窗去买汤面,张爱玲说那是心惊肉跳的奢侈。而1934年时,张爱玲才十四岁,她已经学着穿丝袜了吗?肯定还没有吧!但早已懂得看这许多吸引女性目光的广告了!”有何不同?与当世看着《时尚》《瑞丽》充实自己物质幻想、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一般;张只是这样用广告的信息来梳妆打扮自己笔下的人物,而非丝丝入扣的与自己的生活对应起来。这么想来不由心头一紧:一直为人所迷恋的“张式生活”究竟有多少广告宣扬的成分啊,那其中又有多少是在书写孩子般对生活的模拟与憧憬啊……

比较而言,《张爱玲的上海舞台》便要显得主观的多,岩炜似乎并不满足于简单的陈述一个张所在的社会背景,而是要活生生的走到她的生活中去。无论是去老房子里探看,还是对胡张爱情的感叹;无论是在现世中勾勒“新”张爱玲的影子,还是在行文中模拟小说人物的行踪……他(她)对张的丝丝情怀都如涓涓细流般悄无声息的融入了文字之中,不知这是不是一个“爱张”人的自然流露呢?他(她)以欣赏而又略带怜爱的口吻如是说:“年轻时代的张爱玲,其实是一个贪玩的孩子,稍稍放纵了一下,就什么都成定局了,再也回不去了。……像她文章里提到的那个骑脚踏车的孩子,在一刹那的撒手的快乐里沉醉了片刻,就满足了,因为如果没有那撒手的一刻,也许就永远都没有了,一生一世的安稳寂寞是年轻的心不满足的,哪怕为这一刹那的快乐,付出了一生一世的幸福与安稳,也无悔了,也值得了。因为在当时,那个没有什么确定稳妥的时代,也许下一个时刻连命都没有了,还在乎什么呢?有一点就算一点吧,……这样写着,心里真是痛啊。……心里有一种切肤之痛,是对自己的,因为我们这样的女子都知道,……我们都有一颗浮躁的爱慕虚荣的心,想冒险,想快乐,想放纵一下子,看看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有多少爱张的人都是这样?爱她,还是在爱自己?看她,还是在看自己?也许正是这种“爱她”与“自爱” 、“看”与“被看”之间的暧昧情结,让这个定格在二十三四岁的女孩遗世而独立的流传于心间吧。

Posted by 贝贝 at November 23, 2003 12:0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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