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个月前,有个朋友忽然辞掉了薪酬很高的工作,买了画室专心画画,结果现在积蓄用尽,画却买出的不多,最近见到他,感觉很是潦倒。我劝他再去找一份工作,至少日子总要过得去吧。可是他说:“回不去了。而且——”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挺好?”我叫起来,“你这么请客,要我买单;还挺好?”他笑了笑,“你喜欢杜尚吗?你去看看杜尚吧。”
杜尚——1887年7月28日,出生于法国Blainville,公证员的儿子,杜尚-维龙的弟弟,因逃避兵役而“速成”艺术家,给《蒙娜丽莎》画上小胡子,把小便池送去展览,试验性《下楼的裸女》,暗地制作《大玻璃》,常年与人下棋,总被社会关注,拒绝吸纳入伙,影响千千万万……据说他去世的时候很安详,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很快乐。杜尚被卡巴内引导着讲述自己的生活——时刻被公开的自己的作品。
《杜尚访谈录》——自序告知“读者不妨先读访谈录之后的附录,其中集中地介绍了杜尚的艺术和人生,聊可作为访谈录的导读”。然后我翻看目录:访谈录之一《八年的游泳课》,这的确是个隐喻深厚的命题:艰深。之二《一扇朝向另一些东西的窗户》,我不知道一扇窗户本该朝向哪些东西:古怪。之三《通过〈大玻璃〉》,似乎涉及到了创作领域的问题:专业。之四《我喜欢呼吸甚于喜欢工作》,这个简单易懂富于感情,只是对于工作,杜尚从来没有像需要呼吸那样需要过,谈到喜欢自然也不是一个层次上的事情:牵强。之五《我过的是一个侍者的生活》,如果“侍者”这般单独拿出来说,想来也是不简单地角儿(要不就是简单至极),那么杜尚为何出此言呢?不知。单看标题就觉得实在了不得,难怪我的朋友会就此选择一条非同寻常的道路,虽不能说是杜尚一招命中他的要害,可也是身中其毒的必然反应。
我不得不响应译者的忠告,老老实实的从附录看起。怎么看也不想是在看一个人的生平,到更像是美国现在艺术简史。众多耳熟能详的舶来艺术比如什么达达艺术、什么行为艺术、什么超现实主义、什么……都能和这个在自己的国度得不到“应有重视”和“正确认识”的杜尚搭上联系,或者杜尚干脆就是这些流派的始作俑者。然而他只是在各个形式领域里浅尝辄止的小试牛刀,把发扬光大的宏图伟略都留给了美国新兴的艺术家们;他们在杜尚的身上看到了“速成”艺术家的通路(尽管他们很多人并没有杜尚深厚的内力),是否能逃避兵役也不再成为主要目的。在杜尚“艺术可以非艺术”的思想指导下,美国现代艺术空前繁荣起来;而译者不免为此而扼腕叹息:“(那些后继者)他们似乎的确把杜尚的思想贯彻得不能再彻底了。然而奇怪的是:即使他们做到这个程度,他们依然还是没有达到杜尚的境界,真的没有。……他们似乎谁也没有勇气像他(杜尚)那样肯作了无牵挂的平常人。”我只是纳闷,杜尚当时已经是一个小有成就的艺术家,哪怕失守做了什么错事,也会有一堆评论家来论证“错”的合理性,那么他还需要牵挂什么呢?而那些尚未称为“艺术家”的艺术家们又怎么可能“了无牵挂”?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连进入的门槛都没有了。这大概是个前提有无的问题,而非简单的现象比较。再退一步讲,如果真有人活脱脱的把杜尚有内到外的继承下来,可能别人忘却的几率更高:谁会记住一个“杜尚第二”呢?连嘲弄和讽刺都来的好无新意。
其实说到底,大家无非是对杜尚的“自由”顶礼膜拜,杜尚轻而易举的把艺术变成了非艺术,因为他不想中艺术的毒:“在我看来艺术是一种瘾,类似吸毒的瘾。……艺术的存在绝对不是如同真理的存在一般。可人们谈到艺术会用对宗教般虔诚的态度,为什么艺术会受到这样的推崇?它等于吸毒,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在“艺术可以非艺术”之后呢?当这句话如同“艺术不可以非艺术”一样成为固定的判断之后,是不是新的毒素又产生了呢?杜尚给自己圈定了自由,可是拿过他的“自由”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就依然还是桎梏。
我想我是该找那个朋友谈谈了,问问他:你是不是中了杜尚的毒?
非常好。
Posted by: nicety at August 19, 2006 11:27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