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08, 2006

格鲁六寺2----拉卜楞寺(下)

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我渐渐体会到,那种迥异的拉卜楞风格究竟是什么滋味。在这里,不像是参观一座寺庙,更像是走进了一所大学。那些眉目紧锁的僧人其面目与忙于功课的学生们真有几分相似。寺庙的运转节奏也全然配合着“学”与“授”而来,关于世界和自身的终极答案将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与思辩中渐渐显露出来。为了每年诞生两位的一等格西学位“多仁巴”,大部分僧人要潜心钻研,至六七十岁方才成就。在耳闻目睹的被强大精神动力所支配下的生活状态中,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完全游离在外。先前猎奇式的旅行目的,在拉卜楞的参照下,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回望自己曾坚信不疑的世界观,才发现它一直都摇摆不定,甚至在此刻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洞察,似乎让人认清了点什么摆脱了点什么,身上的重量倏忽间减少了很多,但随即而来那无所依托的感觉,却又让人感到莫大的恐惧与凄凉。我好像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却又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我好像有些明白自己不要追寻的是什么,但却不知道自己要追寻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西边的白塔旁。在这里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因为西白塔位于拉卜楞的转经道上,大部分当地居民和老迈的僧人都集结在这条路上,顺时针行走,慢慢转动经轮,手中数着佛珠,口里念念有词。难怪大马路上少见行人,另一类修行者都集结到了这里,用反反复复“原地转圈”的方式达成自己的心愿。太阳落到了山的另一面,天色便忽然暗了下来,山谷之中起了风,凉凉的夹杂着喃喃的诵经声,转经人没有因为天色的改变而打乱脚步与节奏,最多便是顺手把袍子紧一紧。物理变化带来的影响在宏大的精神感召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感到有些冷,站在白塔下,眼泪流了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住,我不是因为悲伤抑或孤单,眼泪自然的流出来,好像顺应着它们自己的意志一般。一位带着孙儿的藏族阿婆在我的身边停下,她拉着我的衣襟,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想她或许是在安慰我,于是对她笑了笑,阿婆也笑了,而转动小经轮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歇。

到达拉卜楞的第二天,我很早就起来,到贡塘宝塔南面的山坡上拍拉卜楞的全景,当我气喘吁吁的爬上去时,那里已经有好几个日本人,支着三角架和相机严阵以待了。可惜那天没有漂亮的日出。阴霾的天空更衬出拉卜楞的严肃与凝重。一望无际的泥黄色僧房层层叠叠的将庙堂合围其中,显得广大而又谦卑。拉卜楞的规模保存完好,没有损坏或者残破的痕迹,即便是最靠边的僧房也充满生机,似乎还有渐渐蔓延的趋势。山坡的一边有很大一块晒佛台,可以想象每年的晒佛节,这里将会是多热闹。贡塘宝塔虽早有其名,而眼前的这座却是新修的,买了门票就可入内并登顶,只是内部的装饰、供奉的佛像以及外围的浮雕,其工艺都不敢恭维。

这一次,我打算沿着转经道进入寺院区,本以为出发很早,到那里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人了。大约走到四分之一处,一个路口和转经道相交接的地方,有些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块上休息。有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在人群中间分发酥油茶。接过茶碗的人都会喝完,用手或衣袖把碗擦干净,然后传给下一个需要的人,甚至有一位大爷举起一只碗向我示意,大概是问我是否需要。我没有看见有人收费,也没有看见有人付费。

穿过人群,接着往前走,便遇到了在磕长头的才花杰,很多游客举着相机对他跟拍,有人甚至离得很近拍特写,他并不介意。我经过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坡地上休息;他再次经过我时,停住了脚步,在离我不远处坐下来。我们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他卸下掌中的木板,揉了揉似乎有些麻木的掌心,用毛巾裹成的护膝已经磨破了。他忽然扭过头,问我:“你看我这样,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我先是愕然,他的普通话很好,而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我本能的摇了摇头。他似乎并不相信这是我的本意,接着说:“我在西宁念过大学,学过马克思主义……什么的,我知道这是迷信。”“该怎么说呢?……”我无可奈何的笑着,对于这样的问题,其实我也没有答案。“可是,我们家人,我们村子,我们那个地方的所有人都相信它,……有时候,我不相信它,可是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又只能想到它……”“它能安慰你么?”他点了点头。“那么这一次……”“因为失恋了,很痛苦。”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羞赧的一笑,随即搂起衣袖,那里有几个圆点状的伤疤。“是用烟头烫的,身子疼了代替不了这里的疼。”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所以我来磕长头,已经磕了三天了。”“感觉好些了么?”我问他。他笑着点了点头,“身子很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心里平静很多。……你觉得我很迷信么?”他再次问我。“不,没有……如果是昨天遇到,你这样问我,我或许会觉得是。可是现在……怎么说……虽然不知其所以然,可是我想这不是迷信吧。”两位藏族阿妈从我们的身边经过,相互议论着,我发觉才花杰的脸上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怎么呢?”我问他。“她们看见我们坐在一起,以为我是汉人。她们说,你看,这个汉族小伙子很努力呢!”“说你磕长头的事?”他点了点头。我问他,“你在大学念什么呢?”“学习藏文啊。”藏文还需要学?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大概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个学中文的。“学藏文啊……”我说。“对,我想当一个诗人呢。”“用藏文写?”我在想那样的话,有谁会看到他的作品呢。“就是用藏文呢。我读过《哈姆雷特》,还有你们汉族很多人写的小说和诗歌呢!”“藏文的《哈姆雷特》?”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严肃,那大概是一部他很尊重的作品吧。以前,一直觉得被翻译成中文的《哈姆雷特》就很奇怪,现在竟然还有藏文版的。那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藏文化的独立性是这么强大,甚至能够通过自身元素完成与外界的一切沟通(我曾一度以为他们需要汉语作为媒介),他活生生的存在生长,绝不仅仅圈定在宗教这一范畴里。才花杰说他想成为一个作家,那似乎也是对汉语报有依恋之情的汉人的梦想呢。而眼前这个还小我几岁的男子,刚刚走出情感的困扰,因家境贫寒而衣衫褴褛,却带着平和的笑容描述着自己的梦想。我问他,是否可以给他拍照。他笑着答应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因额头触地带来的灰痂。他在我的记事本上用汉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也许有一天,他会看到那日镜头里的自己的模样。

告别才花杰后,我沿着转经道旁的小路来到寺院广场,一则的小屋是售票处,这里的旅游服务非常正规,大概集结到一定数量的游客,便会由一名僧人,带领着循固定路线到几处主要的景点(即重要的经堂、佛堂)参观,在每一处的门口都有僧人看守,有些地方在游客离开之后,是要锁门的。我买票的时候正好有一队人离开不久,卖票的僧人担心我会等很久才能凑齐下一批人,便带着我在路边赶上前一队,而我就此错过了大经堂,因为他们刚刚看完那里。导游僧人的普通话非常好,听不出带有哪里的口音,每每解说时,他的胳膊总会带着双手舞动,非常好看。在谈到嘉样活佛的时候,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柔和,好像在提及一位至亲至爱的长者。说到拉卜楞的藏经量,这位导游则面露自豪的神色。在一处安放酥油花的殿堂,我希望他能够多给几分钟的拍照时间,却被拒绝了。偶尔也会发生“撞车”事件,几个“团”挤在一个经堂里,这时候全看导游们谁的嗓门大了。我不经意的比较了几位导游的说辞,几乎一样,看来这里上岗前也是做过专业培训的。几十块钱的门票,一小时填鸭式的讲解,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真切那些意义非凡的佛像与宗教艺术。参观结束后,人群一哄而散,很快就消失在偌大的寺院中,我茫然的站在广场上,脑袋里被各种意向和言语塞满,待到仔细想时,却又觉得空空如也。

而这一天,我的室友和她的僧人朋友们在紧张的告别,离别的饭局已经吃了过一轮,那些僧人却惊奇的发现她还没有离开,那么,就再来一次吧。她把我带到他们经常聚餐的地方,穿过商店旁的入口,走上楼梯,到二楼便有很多餐馆,把桌椅布置在阳台上,可以在那里喝茶吃饭,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和僧人,还有一趟一趟把旅客载到这里的汽车,拉卜楞寺远远的集中于大路的尽头,靠近市集的那一边,也有一座白塔,似乎还有一座桥,微妙的表达出自己与外界的边线。阳光的余晖,让那一簇建筑呈现出某种别样的辉煌。那份难以被触及的庄严感,深沉而厚重;似乎只有坐在这里,静静的张望她,心里才更坦然些。

到夏河汽车站询问,得知要去塔尔寺,并不用折返回兰州,再取道至西宁。从这里便有直接进入青海黄南(藏族自治)州的汽车,不过只有每天早上这一班,行程七八个小时,目的地是同仁。再从同仁去西宁便很方便了,每隔一两个小时便有班车。

八月高原的清晨,颇有些寒冷,我和室友早早的来到车站,去往同仁的汽车就停在路边,我们上车找到座位,其他的旅客陆续赶来,看上去游客打扮的人并不多。几乎等到人满,汽车才开动。沿着平坦的马路走不多久,便拐入一条颠簸的窄小的石子路。每遇错车,我心里都不免有些紧张,司机则是不减车速的应对自如。翻过夏河身后的那座高山,我们便正式告别了拉卜楞。


Posted by 贝贝 at November 8, 2006 12:14 PM
Comments

我爱我家乡!、欢迎再来啊!

Posted by: 拉卜楞的爱! at August 6, 2007 07:2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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