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3, 2006

格鲁六寺8----甘丹寺

甘丹寺
那天,我们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只有车站附近开始显得喧闹,走过北京东路,穿过藏医院路,来到熟悉大昭寺广场,去甘丹寺的班车就在那里,虽然离发车的时间还早,但车上几乎没有空座位。一个藏族人让我坐在第一排座位前的加座上,那是一个靠窗的小板凳,而同伴则只好坐在发动机的弧形盖子上。这样的客运车,在内地已经很少见到了。车上游客不多,在我们身边坐着的似乎是一个僧人团,大约十几人的样子,都很年轻,用藏语热闹的讨论着什么,不时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好像要把辨经的那副架势拿出来。车上穿梭不停的还有商贩,他们卖的都是宗教用品,比如经幡、风马旗、酥油或哈达。总是一个人拿着一堆东西匆匆在车上转一圈,见没有人要买,便下车去。接着又是另外一人,拿着同样的东西上来,转一圈,又下去。并没有卖力吆喝或强力推销,也没有为了争夺客户而争吵。

远处的天边,渐渐浮现出一抹亮色,隐隐能看到几朵云彩的影子,汽车终于发动起来,载着满满一车乘客,晃晃悠悠的离开市区,跨过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沿着山水之间的公路,越走越远,越走越亮,天开了,绕在太阳周围的浮云,不知何时淡去。周围的人都已沉沉睡去,随着汽车颠簸而相互支撑着,大概为了赶这一班车,都起了一个大早。

一直在河谷中穿行,经过三两个飘着炊烟的村子,车经过,带起一阵犬吠,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驶入群山深处,然后开始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上。因为车身很长,每次拐大弯的时候,都感觉触目惊心,司机好像总是在车要冲下山坡的那刻才使出浑身力气,抡动方向盘,将车头重新拨回到正确的方向。拐过最后的一个大弯,甘丹寺便安静的呈现在眼前,车里随即响起一阵喜悦的惊呼声。

“旺古日山的山旁边,
尊莫顶山岗的山坡上,
将会聚集无数僧人。
文殊妙吉祥菩萨等,
是乌思藏、朵甘思及汉地,
众生积聚资粮的福田。
护持阿里及北方各地,
出现兴盛繁荣的寺院。”
当大成就师勒吉多吉请求宗喀巴大师指示新建寺院的地点时,他得到了如上授记。

那座围绕着半座山顶的寺庙,离我们越来越近。进入寺院区,穿过一道新修的门,售票人拿着票据,穿行在旅客中,沿着进入寺院的道路,小商贩们一字排开,售卖三色经幡。而我们则被山坡上硕大的经幡群所吸引,它们随风舞动,似乎能听见因彼此拍打而发出的“啪啪”声。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终于来到两山间的垭口,连缀在一起的经幡,从另一山头延伸到这边,一个藏族男人站在那里,默默祈祷。从这边往远方望去,青绿的一片,群山无垠。我们静静的退下来,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寺庙群走去。

“宗喀巴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西藏之后,便再没有回去过;然而他一直都没有一座固定居住的寺院,他的闻、思、修及讲、辩、著等事业都是在不同的地点进行的。直到年事已高,追随他的弟子侍从们渐渐对此劳碌奔波的生活感到有些厌倦,一再请求他兴建一座居住的本寺,或者掌管某座旧寺。宗喀巴直至五十三岁,在拉萨创立祈愿大法会时,才终于应许新建一座寺院,并在大昭寺觉卧佛像前祈愿,最终确定寺庙的位置。法会结束后,他亲临其地,对地基做了加持。”

走进寺院的院区,穿过一间几近废弃的僧房,在那里,我看见一排传统的转经筒,羊皮制成,上面彩绘的花纹图案依稀可辨。这种质地的转经筒在其他地方都未曾见过。走过僧房,来到一座院子前,院门微敞着,我们走进去,那里支着硕大的塑料斗篷,一个穿着汉式衣服的男子正抱着一块木板在雕刻,他的身旁,已经有好几块刻好的木板整齐的摆放着。他发觉我们进来,抬头一笑,接着埋头摆弄手中的刻刀。我们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接着便又穿过一扇院门,这家院内,树木枝繁叶茂,把角的地方堆放着很多木料和石材,甚至还有两三个一人多高的金幢。在一处废弃的讲经台上,两个男人抱着原色的木雕仔细上色,身边堆满了一只只装满颜料的小罐子,听他们说,以前都用的是矿物颜料或者植物颜料,而现在广告画的颜料也能用,而且比前两者便宜很多。问他们这是否是为重建的甘丹寺准备的。他们很自豪的点了点头。那种荣耀的神情,也许在五百多年前兴建甘丹寺时,也曾出现在他们祖辈的脸上。走过一段石台阶,来到一个大殿前,外表完好的经堂里却搭满了脚手架,朱红的大立柱和生锈的钢管混搭在一起,空荡荡的屋子,四壁光光,没有习以为常的壁画与装饰,也没有透着温暖的酥油和熏香的味道。这座还没有被加持的大殿并不具有佛性与灵性,只是一栋普通的建筑而已。

“五十四岁那年,宗喀巴大师到达甘丹寺,为刚刚建成的佛殿及佛像等进行盛大的开光仪式,并讲授了《菩提道次第论》等重要的显密经论,并且撰写了《四天女请问密集注释续》。从此以后,他就在这座寺院中安住,为甘丹寺具足所有显密教法打下根基。”

从废墟,到正在修葺的大殿,直到已经修好的经堂,甘丹寺的历史比其他的五座格鲁派大寺显得更是命运多牟。即便是如今,基本的格局再次恢复,朝圣者和僧侣络绎不绝的来到这里,这座寺院好像仍未修筑完成。我很难想象朋友曾经说过的那张关于甘丹寺的照片,存在于漂泊的达赖喇嘛的一本书中,整个院群,只剩下了两堵墙。那是怎样的两堵墙啊,黄色还是红色,石砌还是土垒,是否留有壁画,属于哪一栋建筑……一切都已不得而知。

顺着山间小道,终于来到甘丹寺的核心区,大经堂分为内外两个殿,里面的那一间据说供奉着女人不得见的佛像,于是我便游荡在外殿,高大的庙宇之内,依旧没有任何宗教装饰与壁画,几位手工艺人坐在地上兜售他们的商品,是木刻的模子,用来印风马旗、经幡或其他宗教用品的图案,曾几何时,为神制造圣物的双手为了养家糊口的竟也开始贩卖起通神的器具,这些特殊器物成了游客猎奇的玩物。我买了一块刻有蝎子的木板,想着frank是天蝎座的,正好可以送给他。而后来才知道,这块木板的用途是治疗牙疼的,脸颊的哪边出现牙疼,就将木板敷在那里。同伴从内殿出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好看的,大概都是新修的吧。殿门外,一位虔诚的朝圣者,一直在那里磕长头。

“六十三岁那年,宗喀巴大师示现涅磐之相后,为此举行了盛大规模的超度法事。为了将大师遗体完好的保存下来,作为佛法及众生积累资粮的福田,寺院用广大信众所献的十八升白银建造了被称为南杰却典的大灵塔。并用难以计量价值的各种珍宝镶嵌塔身,使其美观庄严。大师的宝贵遗体用适宜积善的袈裟等物品装裹,安放于全用檀香木制成的木匣中。遗体面朝止贡方面,背向后藏地区。‘大师的遗体面朝东北方向,这是标志从朵甘思、脱思麻直到汉地、蒙古的广大区域都将宏传黄帽派的教法。大师的遗体背朝后藏方向,是为建立从西部方向不会来边地军队及战乱的缘起。’(取其两种解释之一)到第五十任甘丹寺的法台,将银制大灵塔的外部用纯金包裹起来,成为金塔。从此以后,该塔被称为甘丹大金塔。”

在大金塔曾经存在的地方,如今也立着一座大银塔,旁边一行小字,表明建于现在八十年代。灵塔回来了,只是不知宗喀巴大师的尸骨何在。文革十年浩劫,甘丹寺有许多极为殊胜的价值难以估量的佛殿、佛像、佛经和佛塔被破坏无遗。站在绕塔而行的藏人之中,我感到无地自容,那分明已不是曾经的那座塔了,可是朝圣者的虔诚与祈求却丝毫不为之而游移,我的前辈们以空前绝后的行动力,苦上高原,实践了对佛像佛经与大师遗体的毁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形式上胜利,然而,也仅止于此了。在幽暗的侧殿里,我打开手电看墙上的壁画,一位老妇人,看见墙上有壁画,便立刻带着小辈来膜拜,手电的灯光移至哪里,她就拜到哪里。我只好小心翼翼的挨个照过主佛,希望他能看见这位老者。

似乎每个殿堂都有楼梯通向屋顶,站在那里,眼前一片辽阔,对面的山离得很远,青绿的颜色恰似温润的软玉,行车的公路如一条裙带般蜿蜒在半山间,山腰处时常浮出一丝云彩,淡淡的慢慢升腾而上,成群的老鸦掠过高空,停歇在庙宇之上,旁边山坡上,有些藏人在休憩,慵懒的卧在草坪上,享用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和茶水。一切平静而和缓。这片深藏于山野的圣地,这片被大师加持过的佛土,这片为朝圣者祈福的福地,却无言于自己的际遇。屋顶上,堆满了刻有经书的木板,一位僧人在那里晒经版。我们相视而笑,谈及那场浩劫,他淡淡地说,其实也并非都是汉人所为。其间,也有临近村子的藏民,他们抢走了佛祖的珍宝,他们将被世世代代受到诅咒,成为穷人,劳苦致死。我望着山下的一片人间烟火,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一切,大师一定都看在眼里。甘丹寺如他,承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无需作何解释。

下午四点,是我们返程的时间,回到班车上,先到的人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因为有更好的空位而置换。那群年轻的僧人,人手拿着一瓶可口可乐,很开心的说笑着。没有人迟到,司机准点发车。当班车掉转头,穿过寺院的大门,飞快往山下驶去时,我心中,竟是一片惘然,不敢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部分材料引自《西藏通史》下卷)

Posted by 贝贝 at November 23, 2006 04:5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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