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9, 2006

格鲁六寺10----扎什伦布寺(下)

傍晚时分,宗山城堡上的大喇嘛响起,那音调颇似曾在临夏听到的穆斯林祷告声,细听之下才知道是在播送晚间新闻。不过旦增旅社附近确是有穆斯林聚集区,大清真寺所特有的“洋葱头”屋顶在大街上便能望见,顺着它的方向往里走,穿过一段居民区就可以看到,那里不对外开往,平日里大铁门紧锁,只有收拾整洁的院落能表明这是一处人群聚集之所。据说早在公元12世纪,第一批穆斯林移民就从克什米尔和拉达克来到西藏,他们甚至引入了“朗玛”,这种如今已是西藏非常流行的传统音乐形式;也有人说,从那些地方过来的回民,本来也是藏族人,其祖先都是辽阔吐蕃帝国的子民。我不知道这种渊源是否能够说明这两大宗教在西藏基本相安无事的原因,但在邻近的印度半岛以及更远的中东地区,那截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第二日清早,我们穿过农贸市场,随便走进对面的一条小巷,两米宽的样子,排水沟就在路的一边,有时用石条盖住,有时则裸露在外,泥巴路面被行人的脚步踩的深深浅浅。虽然是安静的走路,却依然惊扰了看家的大狗们,他们总是一阵狂吠,然后窜到屋顶上,探出头专注的盯住行人,直至他们走远。日喀则的民居和拉萨非常不同,几乎都是土木结构,很少用到石材,房子也多低矮,大半分为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养着牲口。大门上都贴有非常有意思的符画,门顶上都安放着动物的头骨。有一户人家很热心的让我们进去看看,一院子的牛、鸡和人生活在并不宽裕的空间里,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相比较女人脸上羞涩的表情,有只大公鸡似乎从容得多,一直站在阳光下显露着优美的侧影,所以想他拍了一张,正对焦时,忽然感觉后颈处一阵燥热,回头看,竟和一头小牛四目相对,它的鼻子几乎凑到我的脸上,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却引来周围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小孩亲昵的拍打着牛身,想把它轰开。愉快的告别了这家人,却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一幕,对于我们这样的生客,居民们想必也十分好奇吧。

再去扎什伦布寺,出示昨天买过的门票,守门的年轻僧人正在看一本英文读物,仅拿余光瞟了我们一眼,便挥手示意让进去了。参观了大经堂和著名的灵塔殿,因为那里多是游客身影和嘈杂之音,我并未有很深的感觉;却非常喜欢那一排灵塔殿外的红墙,在别的寺院应该也见过,却没有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阳光的直射下,红石的肌理非常好看,而在阴影处的红色却是浓的要滴出汁来。若再仔细看,会发现红色石块堆砌的方式也不一样,虽然只是一堵墙,给人的感觉却十分丰富,于是一个人毫无来由的在那里待了很久。两个年轻的僧人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忽而又回头对我说,你带了相机,能帮我们拍张照片么。虽然有些吃惊,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开心的站在墙角下,红色的袈裟衬着红墙,感觉有些怪怪的,好像整个人都没进了墙里。我按下快门,对他们示意拍好了,准备拿出记事本留下他们的地址,以便日后把相片寄给他们。可是这两人并没有索要照片的意思,只是向我挥了挥手,便接着赶路去。走出三五步之外,一人蓦然回首,嘴角轻翘着一笑,眼神掠过同伴的肩头,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他平顺的前额和微挺的鼻梁都被阳光打点的恰到好处。我心想,倘若留下的是这张照片该多好,回看那堵空荡荡的红墙,但觉一切如梦幻泡影。

避开了主要景点,这座寺院多少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小型殿堂之前的广场上,时时半天都没有人过来,同伴找到了一处刻满佛像的石壁,上面的颜色似乎是新近抹上去的,艳丽无比。其外修建有回廊,帮着遮风避雨。而在一处僧房的院子里,我们看到树荫下,坐着年轻的僧人,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刻经板上练字,用毛笔蘸着水写上去,待干了之后可以在写。而二楼的房间里,三个僧人在做泥塑佛像。做好的佛像放在外屋自然风干,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案几上一本厚厚的图谱,记录着不同塑像的雕塑标准,僧人的每一刀都被严格规范着,绵软的泥巴在他们手中慢慢有了模样。这里的人都很友好,你可以一直在旁边观看,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会邀你一起去用膳。没有拉卜楞学习的紧张节奏,也没有色拉寺辨经些许“秀”场的成分;僧人们看似不温不火生活学习,却都在严格的规范下默默进行着。

心静的时候,时间总是走的特别快,僧人刻刀下的一支手臂还没有完成,而长角号声已再次响起,又到了羌姆彩排的时间,我们循声过去。院子外的石台阶上,坐着五六位老迈的僧人在聊天,他们的脚边躺着几条放生狗,一样的悠闲。进院看过几场表演之后,我们起身离开,一只放生鹿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直到寺院门口,真是很舍不得离开,看着它被夕阳拉得绵长的影子,从门边一直投射到一堵黄石墙上,显得安静而孤单。一个背着汲水桶的僧人,快步从墙下走过,我下意识的拿起FE10按下快门,同时,却听到另一快门声响,同伴在身边拍下了同一张照片:黄石墙、僧人、小鹿的影子,还有我们的影子。

出门往左走不多远,便可以看见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入口,这条小道就是先前说过的,能够延伸至宗山城堡。虽然已近黄昏,转经的人还是很多,大家三五成群,看来彼此间都有些熟悉了。每隔不远的地方,在路边就有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供老人歇脚。转经筒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在一些简易房子里,住着苦修的人,人们路过时,多少都会留下点布施。我们从寺院西侧,一直走过展佛台,在那一片山石上,刻有很多佛像,其中不乏精美之作,而坐在那里的石崖上,能够俯瞰寺院全景。大经堂、曲康夏、班禅东陵扎什南捷、释颂南捷的金顶历历在目,恢宏的殿堂紧倚着山脚,依次排开。簇拥着它们的是大小佛堂和数不清的僧院,随着和缓而下的地势,渐行渐远,直至与繁华都市坐落于同一地平线上。静静的看着它,什么也没有想。当太阳走到了尼玛山身后,天色忽然间暗淡下来,我们才起身走完剩下的路程。

扎什伦布寺之后,我们旅程也将告一段落。从始至终,我都并未刻意的想要来看寺,因为我并不是佛教的喜好者也不是信徒。然而一路走下来,却发现,每一步都与寺院有关;如今回看,又感觉,遗漏了太多关于它们的细节;我好像从前就不曾了解过它们,以前如是,现在如是;与其说写了这么些寺院,且不如说是整理了关于那段旅程的记忆。无论如何,随着返程的开始,那在外的五十多天都将就此定格,只是这一次,没有快门声响,没有形式上的句号。坐在回拉萨的车上,大家各有所思,或许已经开始扳着指头算计还有几天会在北京或者上海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开始了然于胸的生活。只有藏族司机是永远不着急的,看见路边卖山果,便把班车停在一边,跳下车去买果子,全然不顾一车人茫然的等着他,他甚至还会推荐乘客也买点:很好吃啊,比在拉萨卖的也便宜很多。于是同伴便也跳下车去买,于是才回过神来想我还在这里吧。当班车从山谷中驶出,眼前却是一片金黄铺道,好看是好看,只是纳闷不过才离开几天,叶子就落了那么多,好似时间催人走啊。

去过其他地方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拉萨,带着各自的故事和风景,短暂停歇之后,有的人走的更远,有的人则打道回府,有的人会长留于此么,我不知道。十一将近,本来疏朗些的城市,忽而又变得喧嚣起来,在北京的前同事们,三两年都不曾遇到,却在这里一一见面,想来也是蛮滑稽的,我们当真要走得那么远,才能感觉出对方的亲切么。回程的时间已经确定,剩下的时日在茫然中流走,每日都在聚会,聚一次便又少一些人,留在最后一个的总是相对悲情些:没有人送行或者坚持不让人送行。我和妖妖游荡在八角街上,最后一天,她依然带着我看了好几处寺庙,虽然就在身边,我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看着妖妖得意而欣喜地神情,我忽然意识到每个人眼前的西藏,差别会如此之大,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同。到过那里的人,也许永远都无需借用他人的记忆来印证自己的故事,因为每一个人的,都是孤本。


Posted by 贝贝 at November 29, 2006 05:18 PM
Comments

好好好,偷阅了你的文当攻略跑一趟已回拉萨了。

不留言就太不厚道了,吼吼。。

Posted by: 老贼同学 at December 4, 2006 12:21 AM

客气客气了:)

Posted by: 贝贝 at December 5, 2006 02:55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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