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mber 29, 2006

一段话

其实有时候想想 就是我们所谓最喜欢的事物吧 比如写字 拍照 或者某段珍重的感情 也往往被琐碎的生活扯的零零碎碎 到最后 我有时候就想啊 到底怎么回事呢 其实也还是喜欢的 但只能这样零零碎碎的喜欢下去


——一朋友

Posted by 贝贝 at 11:40 PM | Comments (0)

格鲁六寺10----扎什伦布寺(下)

傍晚时分,宗山城堡上的大喇嘛响起,那音调颇似曾在临夏听到的穆斯林祷告声,细听之下才知道是在播送晚间新闻。不过旦增旅社附近确是有穆斯林聚集区,大清真寺所特有的“洋葱头”屋顶在大街上便能望见,顺着它的方向往里走,穿过一段居民区就可以看到,那里不对外开往,平日里大铁门紧锁,只有收拾整洁的院落能表明这是一处人群聚集之所。据说早在公元12世纪,第一批穆斯林移民就从克什米尔和拉达克来到西藏,他们甚至引入了“朗玛”,这种如今已是西藏非常流行的传统音乐形式;也有人说,从那些地方过来的回民,本来也是藏族人,其祖先都是辽阔吐蕃帝国的子民。我不知道这种渊源是否能够说明这两大宗教在西藏基本相安无事的原因,但在邻近的印度半岛以及更远的中东地区,那截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第二日清早,我们穿过农贸市场,随便走进对面的一条小巷,两米宽的样子,排水沟就在路的一边,有时用石条盖住,有时则裸露在外,泥巴路面被行人的脚步踩的深深浅浅。虽然是安静的走路,却依然惊扰了看家的大狗们,他们总是一阵狂吠,然后窜到屋顶上,探出头专注的盯住行人,直至他们走远。日喀则的民居和拉萨非常不同,几乎都是土木结构,很少用到石材,房子也多低矮,大半分为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养着牲口。大门上都贴有非常有意思的符画,门顶上都安放着动物的头骨。有一户人家很热心的让我们进去看看,一院子的牛、鸡和人生活在并不宽裕的空间里,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相比较女人脸上羞涩的表情,有只大公鸡似乎从容得多,一直站在阳光下显露着优美的侧影,所以想他拍了一张,正对焦时,忽然感觉后颈处一阵燥热,回头看,竟和一头小牛四目相对,它的鼻子几乎凑到我的脸上,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却引来周围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小孩亲昵的拍打着牛身,想把它轰开。愉快的告别了这家人,却满脑子都是刚才的那一幕,对于我们这样的生客,居民们想必也十分好奇吧。

再去扎什伦布寺,出示昨天买过的门票,守门的年轻僧人正在看一本英文读物,仅拿余光瞟了我们一眼,便挥手示意让进去了。参观了大经堂和著名的灵塔殿,因为那里多是游客身影和嘈杂之音,我并未有很深的感觉;却非常喜欢那一排灵塔殿外的红墙,在别的寺院应该也见过,却没有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阳光的直射下,红石的肌理非常好看,而在阴影处的红色却是浓的要滴出汁来。若再仔细看,会发现红色石块堆砌的方式也不一样,虽然只是一堵墙,给人的感觉却十分丰富,于是一个人毫无来由的在那里待了很久。两个年轻的僧人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个忽而又回头对我说,你带了相机,能帮我们拍张照片么。虽然有些吃惊,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开心的站在墙角下,红色的袈裟衬着红墙,感觉有些怪怪的,好像整个人都没进了墙里。我按下快门,对他们示意拍好了,准备拿出记事本留下他们的地址,以便日后把相片寄给他们。可是这两人并没有索要照片的意思,只是向我挥了挥手,便接着赶路去。走出三五步之外,一人蓦然回首,嘴角轻翘着一笑,眼神掠过同伴的肩头,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他平顺的前额和微挺的鼻梁都被阳光打点的恰到好处。我心想,倘若留下的是这张照片该多好,回看那堵空荡荡的红墙,但觉一切如梦幻泡影。

避开了主要景点,这座寺院多少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小型殿堂之前的广场上,时时半天都没有人过来,同伴找到了一处刻满佛像的石壁,上面的颜色似乎是新近抹上去的,艳丽无比。其外修建有回廊,帮着遮风避雨。而在一处僧房的院子里,我们看到树荫下,坐着年轻的僧人,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刻经板上练字,用毛笔蘸着水写上去,待干了之后可以在写。而二楼的房间里,三个僧人在做泥塑佛像。做好的佛像放在外屋自然风干,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案几上一本厚厚的图谱,记录着不同塑像的雕塑标准,僧人的每一刀都被严格规范着,绵软的泥巴在他们手中慢慢有了模样。这里的人都很友好,你可以一直在旁边观看,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会邀你一起去用膳。没有拉卜楞学习的紧张节奏,也没有色拉寺辨经些许“秀”场的成分;僧人们看似不温不火生活学习,却都在严格的规范下默默进行着。

心静的时候,时间总是走的特别快,僧人刻刀下的一支手臂还没有完成,而长角号声已再次响起,又到了羌姆彩排的时间,我们循声过去。院子外的石台阶上,坐着五六位老迈的僧人在聊天,他们的脚边躺着几条放生狗,一样的悠闲。进院看过几场表演之后,我们起身离开,一只放生鹿不远不近的跟着我们,直到寺院门口,真是很舍不得离开,看着它被夕阳拉得绵长的影子,从门边一直投射到一堵黄石墙上,显得安静而孤单。一个背着汲水桶的僧人,快步从墙下走过,我下意识的拿起FE10按下快门,同时,却听到另一快门声响,同伴在身边拍下了同一张照片:黄石墙、僧人、小鹿的影子,还有我们的影子。

出门往左走不多远,便可以看见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入口,这条小道就是先前说过的,能够延伸至宗山城堡。虽然已近黄昏,转经的人还是很多,大家三五成群,看来彼此间都有些熟悉了。每隔不远的地方,在路边就有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供老人歇脚。转经筒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在一些简易房子里,住着苦修的人,人们路过时,多少都会留下点布施。我们从寺院西侧,一直走过展佛台,在那一片山石上,刻有很多佛像,其中不乏精美之作,而坐在那里的石崖上,能够俯瞰寺院全景。大经堂、曲康夏、班禅东陵扎什南捷、释颂南捷的金顶历历在目,恢宏的殿堂紧倚着山脚,依次排开。簇拥着它们的是大小佛堂和数不清的僧院,随着和缓而下的地势,渐行渐远,直至与繁华都市坐落于同一地平线上。静静的看着它,什么也没有想。当太阳走到了尼玛山身后,天色忽然间暗淡下来,我们才起身走完剩下的路程。

扎什伦布寺之后,我们旅程也将告一段落。从始至终,我都并未刻意的想要来看寺,因为我并不是佛教的喜好者也不是信徒。然而一路走下来,却发现,每一步都与寺院有关;如今回看,又感觉,遗漏了太多关于它们的细节;我好像从前就不曾了解过它们,以前如是,现在如是;与其说写了这么些寺院,且不如说是整理了关于那段旅程的记忆。无论如何,随着返程的开始,那在外的五十多天都将就此定格,只是这一次,没有快门声响,没有形式上的句号。坐在回拉萨的车上,大家各有所思,或许已经开始扳着指头算计还有几天会在北京或者上海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开始了然于胸的生活。只有藏族司机是永远不着急的,看见路边卖山果,便把班车停在一边,跳下车去买果子,全然不顾一车人茫然的等着他,他甚至还会推荐乘客也买点:很好吃啊,比在拉萨卖的也便宜很多。于是同伴便也跳下车去买,于是才回过神来想我还在这里吧。当班车从山谷中驶出,眼前却是一片金黄铺道,好看是好看,只是纳闷不过才离开几天,叶子就落了那么多,好似时间催人走啊。

去过其他地方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拉萨,带着各自的故事和风景,短暂停歇之后,有的人走的更远,有的人则打道回府,有的人会长留于此么,我不知道。十一将近,本来疏朗些的城市,忽而又变得喧嚣起来,在北京的前同事们,三两年都不曾遇到,却在这里一一见面,想来也是蛮滑稽的,我们当真要走得那么远,才能感觉出对方的亲切么。回程的时间已经确定,剩下的时日在茫然中流走,每日都在聚会,聚一次便又少一些人,留在最后一个的总是相对悲情些:没有人送行或者坚持不让人送行。我和妖妖游荡在八角街上,最后一天,她依然带着我看了好几处寺庙,虽然就在身边,我却从来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看着妖妖得意而欣喜地神情,我忽然意识到每个人眼前的西藏,差别会如此之大,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同。到过那里的人,也许永远都无需借用他人的记忆来印证自己的故事,因为每一个人的,都是孤本。


Posted by 贝贝 at 05:18 PM | Comments (2)

格鲁六寺9----扎什伦布寺(上)

前面说过,整个中国的藏族文化区,包括西藏、西康和安多。而西藏还可分为三个部分:“阿里,最西部;前藏,在东部,首府拉萨,为西藏地方政府所在地,也是达赖居住的地方;后藏,在中部,首府为扎什伦布寺,即班禅所在地。”这段说明,源引自李安宅先生在抗战期间研究藏族宗教的结果:《藏族宗教史之实地研究》。而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先生在提及前藏首府时,介绍说是拉萨,这还容易理解。但提及后藏,却没说其首府是日喀则,仅为一座寺院的名称。

五十多年后,如今去扎什伦布寺,要坐开往日喀则的长途客运车。那日,我们敲醒守夜的大爷,打开旅馆的大门,竟看见一对乞讨的母子依偎在墙根下安静的睡着,路灯下的街道被往来车辆的噪音填塞的拥挤不堪。长途车站离旅馆不远,我们走着过去。站内,很多人在往车顶上安置行李,乘务员们挤在一个小房间里取暖,几个司机睡眼惺忪的蹲在屋檐下刷牙,我茫然的站在大院里,等待开往日喀则的班车打开车门。

再出拉萨城。也许是自己的方位感太差,总觉得无论去哪里,离开拉萨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便是沿着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慢慢走进山谷里,路边的道旁树干净洗练,总是笔直的白色树干顶着一头青翠的叶子。而现在,白桦树叶,在我不停的往返中,渐渐起了金边,进而又变为橙黄的一片,想不到已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秋季,那最美的而又短暂的时光。

司机一路播放着印度的流行音乐,因为早起,我一路都昏昏沉沉,经过大半个时日,终于进入日喀则市区。听说,这座城市与上海非常交好,因为很多市政建设都是上海或江浙一带援建的,所以在公路命名等很多细节处都能感觉到。同伴先前曾经到过这里,所以一幅轻车熟路的样子,找到一家还不错的餐馆,这里的川菜馆子比藏餐的还要多,但是口味却不是很辣,想必也是因地制宜改良过了。走在新建的城市里,超市、电影院、咖啡馆、高档的消费场所一应俱全,内地人不仅仅修建了一座城市,还把城市生活也如实的照搬过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这后藏首府之名。很多先前来过这里的朋友都跟我说,他们并不喜欢日喀则,似乎在更偏远的地方就更不应该出现为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对于远方的幻想被现实不遗余力地打破。我一样无法掩饰自己的失落,找了一辆三轮车,奔老城区去了。

参考《藏地牛皮书》三年前的资讯,旦增旅社的物价涨了四倍有余,我们试图寻找更便宜的地方,但最终为能出门便见宗山城堡,而留在了那里。旅社的卫生间非常干净,每日都拿藏香熏着,而屋内设置和内地宾馆别无二致,若不是楼道墙面的装饰画是藏区的传统图案,我都很难想象自己是睡在日喀则。

对面的宗山城堡,是一座已经废弃的遗迹,没有人看管照顾。城堡之下是一片规模庞大的老城,统一的建筑风格和井然有序建筑格局,标记着这里自然发展的人文生态。在旦增旅社和老城之间,隔着一条集市,把头的一片黄金地段,用来贩卖各种民间装饰旅游纪念品,而往后走则是农贸市场和露天台球场。我们在那里的时候,这条集市的道路正在翻修,宽阔的水泥马路,把老城和新城截然分开,位于新城部分的老建筑和民宅将被拆除。我知道,这已是有所保留的建设开发了。但开发的还不仅于此,在去往宗山城堡的途中,当地人很热情的为我们指路,城堡的背面似乎已显施工的痕迹,他们说,这座城堡当年的规模并不逊于布达拉宫,而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恢复其全貌。“等修好了,要比布达拉宫还壮观呢!”我很难想象那复原之后的模样,但眼前的这座遗迹已令我非常震撼:它残存的程度似乎恰到好处,你可以从现有的建筑形态清晰的想见它当年的规模,而历史带来的磨损又能让人深味其年代的久远。站在宗山城堡上俯视老城区的民宅,他们浓缩成一个一个的大小相仿回形格子间,错落有致的拼接在一起,传统的土木结构,平整坚实的屋顶,房屋的颜色和山、和大地的颜色一样,而城堡背后的平原地带,也同样是一片土黄的民居延绵至远。人在其中,显得渺小而谦卑;却也是他们,一点点累积出这座城池的模样。也许,这里才是日喀则的本来面目吧。

以前听人提及宗山城堡,便总以为是江孜的那座,后来才了解,其实在藏区很多重要的地方,都有城堡或堡垒存在过。而藏语中,“宗”便是堡垒的意思,若要细分地域,应是江孜宗、日喀则宗之类。也不知是何时起有了“宗山城堡”一说,其实是汉藏语的同义反复罢了。

若说这座宗山城堡的地理位置,还真是很神,一条绵长的山脉到这里突露一角后,便戛然而止了,作为防守,是最合适的地方不过;站在不算太高的山角上,两边的平原一览无余;同时依靠着身后的尼玛山脉,更不用担心有敌人偷袭。从城堡那里,会分出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脉向西南方向走,最终会汇入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日喀则最为悠远的两处建筑,因为一条小道的牵引而似乎有了某种特殊的联系。只是,不建议这样走去寺院,因为这是逆时针方向了。从旦增旅社出来,沿着往南的一条路走不多远,便能看见一条市政花了大气力整修出的步行街,它原起于寺院的转经道,而现在则是旅游商业街。也许是来的时日不对,这街上游人稀少,生意清淡,班禅的画像和玛丽莲•梦露、F4的画像一起堆放在地上,供人选择。很多商店都选择关门大吉,而街上的住户们则安逸的享受着清静。走在阳光灼烧的水泥路面上,感觉并不舒服。在离寺院门不远的地方,成群的孩子在乞讨,看见我们走来,蜂拥而至,同伴提醒说,千万不要给,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会冲着你来了。在藏区的其他地方,我并没有遇见过这般规模浩大的主动乞讨者,被孩子们前追后赶,我尴尬的逃进寺院。回头再看,他们已经锁定住下一个目标,争先恐后的跑过去,那是一辆外国团的旅游车,被堵在车门口的老太太,显得茫然不知所措。

进入寺庙院区,一切都忽然变得和缓起来,虽然也有不少游客,但是撒在偌大的院内,便也很难再遇到。这里的主要殿堂也一样在下午四点左右关门,我们便直奔仰慕已久的强巴佛殿而去,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前来朝拜的藏人,大家在进入大殿之前,都会敲击一下门楼处悬挂的大铜铃,似乎在用洪亮的铃声向佛祖请愿;走过狭窄的木梯,来到殿门口,硕大的绿松石镶嵌在地上,被排列成“万”字型;大殿之内世间最大的铜佛——强巴佛结跏跌坐,坐在3.8米高的莲花基座上。佛像高26.2米,肩宽11.5米,耳长2.2米。在他的威仪之下,每个人都屏气凝神,默默地磕头,添酥油,献哈达,诵经……强巴佛那宝蓝色的双眼,便安然的注视着这一切。1904年,九世班禅曲吉尼玛于亲自主持建造该殿与强巴佛,耗时两年得以完成;此后,这里几乎成了扎什伦布的象征。不过,扎什伦布寺的兴建,却是起于另一尊佛像。

1446年,宗喀巴的第八弟子根敦珠巴为超荐其根本上师杰尊喜饶僧格,聘请西藏、尼泊尔工匠在日喀则精制了一尊2.7米高的释迦牟尼镀金铜像。为安放此像,根敦珠巴在帕竹政权的资助下,于公元1447年9月开始动工修建寺院,历时12年将所造之像置于该寺净室内。根敦珠巴圆寂一百多年之后,在建立达赖活佛转世系统时,被追认为一世达赖喇嘛。直到公元1600年,四世班禅罗桑曲结受扎什伦布寺之邀,担任了该寺的16任法台。自此,扎什伦布寺成为历代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

如今,我们习惯上所言的前藏达赖、后藏班禅便是在这四百年前才逐渐得以确定的。有趣的是,这两个被他人所赋予的头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被藏人所知道和理解,他们管达赖叫“佳瓦仁宝切”,即“最可贵的吉那”;至于班禅这个称呼,则鲜有藏人去深究其含义。

随着最后一批朝圣者的离开,看守的僧人合上强巴佛殿的大门,挂上一把大铜锁,提着一大串钥匙,悠然的走开,他顺着山坡往下,离开主殿群,一阵阵长角号声渐行渐近,好奇的跟着他的身影,我们最终看到一个院子。院门口被一群年轻的僧人围住,他们前推后涌着,却谁都不敢进那道门。穿过人群,来到院子里,便看见一方水泥铺地的广场,一边的回廊上,坐满僧人,他们的手边放着各式乐器或法器,井然有序。回廊的左侧是一个佛堂,很多游客坐在佛堂的石阶上,兴致勃勃的等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那神情颇像在色拉寺等待看辩经的人;回廊的右侧是一片草地,藏人都聚集在那边,三五成群好似家庭聚会,他们喝着自备奶茶,晒着太阳,铺着毡子躺在地上,老人招呼孩子,年轻人贴身耳语,便如生活中任意一个悠闲的午后,没有什么主题和目的。

等不多久,便听见佛乐再次响起,浑厚的长角号声起音,鼓点跟进,铜钹加入,铃声随之而来,两队身着平常僧服的僧人合着鼓点跳入广场,在节奏的引导下翩翩起舞。待问身边的僧人才明白,这是为“西莫青波”上表演“羌姆”做的彩排。每年的藏历八月初,“日启星”出现时,班禅大师和后藏的僧俗官员进行洒浴,举办大规模游艺活动,名为“西莫青波”。待正式表演时,不同的角色都会有自己的服装造型;而现在,则显得十分寻常,没有节日的浓烈气氛,也没有面具之下的神秘感。为了行动方便,跳舞的僧人没有披袈裟,赤裸的古铜色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出金子般的光泽;紧致的肌肉,随着充满控制感的运动,而有张有弛。他们神情肃穆,动作流畅,身形优雅。在这个男人创造的世界里,一点都不缺乏美感和细腻。第一次感觉到在仪式的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舞蹈,那规范的动作中,有神的启示,也有舞者的情绪;而一旦套上面具,真不知他们是否还是自己。每一场表演结束之后,僧人会做短暂的休息,接着是下一场,这样慢慢进行下去,直至太阳落山,曲终人散。

Posted by 贝贝 at 12:33 AM | Comments (0)

November 23, 2006

格鲁六寺8----甘丹寺

甘丹寺
那天,我们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只有车站附近开始显得喧闹,走过北京东路,穿过藏医院路,来到熟悉大昭寺广场,去甘丹寺的班车就在那里,虽然离发车的时间还早,但车上几乎没有空座位。一个藏族人让我坐在第一排座位前的加座上,那是一个靠窗的小板凳,而同伴则只好坐在发动机的弧形盖子上。这样的客运车,在内地已经很少见到了。车上游客不多,在我们身边坐着的似乎是一个僧人团,大约十几人的样子,都很年轻,用藏语热闹的讨论着什么,不时做出一个夸张的手势,好像要把辨经的那副架势拿出来。车上穿梭不停的还有商贩,他们卖的都是宗教用品,比如经幡、风马旗、酥油或哈达。总是一个人拿着一堆东西匆匆在车上转一圈,见没有人要买,便下车去。接着又是另外一人,拿着同样的东西上来,转一圈,又下去。并没有卖力吆喝或强力推销,也没有为了争夺客户而争吵。

远处的天边,渐渐浮现出一抹亮色,隐隐能看到几朵云彩的影子,汽车终于发动起来,载着满满一车乘客,晃晃悠悠的离开市区,跨过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沿着山水之间的公路,越走越远,越走越亮,天开了,绕在太阳周围的浮云,不知何时淡去。周围的人都已沉沉睡去,随着汽车颠簸而相互支撑着,大概为了赶这一班车,都起了一个大早。

一直在河谷中穿行,经过三两个飘着炊烟的村子,车经过,带起一阵犬吠,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驶入群山深处,然后开始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上。因为车身很长,每次拐大弯的时候,都感觉触目惊心,司机好像总是在车要冲下山坡的那刻才使出浑身力气,抡动方向盘,将车头重新拨回到正确的方向。拐过最后的一个大弯,甘丹寺便安静的呈现在眼前,车里随即响起一阵喜悦的惊呼声。

“旺古日山的山旁边,
尊莫顶山岗的山坡上,
将会聚集无数僧人。
文殊妙吉祥菩萨等,
是乌思藏、朵甘思及汉地,
众生积聚资粮的福田。
护持阿里及北方各地,
出现兴盛繁荣的寺院。”
当大成就师勒吉多吉请求宗喀巴大师指示新建寺院的地点时,他得到了如上授记。

那座围绕着半座山顶的寺庙,离我们越来越近。进入寺院区,穿过一道新修的门,售票人拿着票据,穿行在旅客中,沿着进入寺院的道路,小商贩们一字排开,售卖三色经幡。而我们则被山坡上硕大的经幡群所吸引,它们随风舞动,似乎能听见因彼此拍打而发出的“啪啪”声。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终于来到两山间的垭口,连缀在一起的经幡,从另一山头延伸到这边,一个藏族男人站在那里,默默祈祷。从这边往远方望去,青绿的一片,群山无垠。我们静静的退下来,沿着山坡上的小路,往寺庙群走去。

“宗喀巴离开自己的家乡来到西藏之后,便再没有回去过;然而他一直都没有一座固定居住的寺院,他的闻、思、修及讲、辩、著等事业都是在不同的地点进行的。直到年事已高,追随他的弟子侍从们渐渐对此劳碌奔波的生活感到有些厌倦,一再请求他兴建一座居住的本寺,或者掌管某座旧寺。宗喀巴直至五十三岁,在拉萨创立祈愿大法会时,才终于应许新建一座寺院,并在大昭寺觉卧佛像前祈愿,最终确定寺庙的位置。法会结束后,他亲临其地,对地基做了加持。”

走进寺院的院区,穿过一间几近废弃的僧房,在那里,我看见一排传统的转经筒,羊皮制成,上面彩绘的花纹图案依稀可辨。这种质地的转经筒在其他地方都未曾见过。走过僧房,来到一座院子前,院门微敞着,我们走进去,那里支着硕大的塑料斗篷,一个穿着汉式衣服的男子正抱着一块木板在雕刻,他的身旁,已经有好几块刻好的木板整齐的摆放着。他发觉我们进来,抬头一笑,接着埋头摆弄手中的刻刀。我们静静的看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接着便又穿过一扇院门,这家院内,树木枝繁叶茂,把角的地方堆放着很多木料和石材,甚至还有两三个一人多高的金幢。在一处废弃的讲经台上,两个男人抱着原色的木雕仔细上色,身边堆满了一只只装满颜料的小罐子,听他们说,以前都用的是矿物颜料或者植物颜料,而现在广告画的颜料也能用,而且比前两者便宜很多。问他们这是否是为重建的甘丹寺准备的。他们很自豪的点了点头。那种荣耀的神情,也许在五百多年前兴建甘丹寺时,也曾出现在他们祖辈的脸上。走过一段石台阶,来到一个大殿前,外表完好的经堂里却搭满了脚手架,朱红的大立柱和生锈的钢管混搭在一起,空荡荡的屋子,四壁光光,没有习以为常的壁画与装饰,也没有透着温暖的酥油和熏香的味道。这座还没有被加持的大殿并不具有佛性与灵性,只是一栋普通的建筑而已。

“五十四岁那年,宗喀巴大师到达甘丹寺,为刚刚建成的佛殿及佛像等进行盛大的开光仪式,并讲授了《菩提道次第论》等重要的显密经论,并且撰写了《四天女请问密集注释续》。从此以后,他就在这座寺院中安住,为甘丹寺具足所有显密教法打下根基。”

从废墟,到正在修葺的大殿,直到已经修好的经堂,甘丹寺的历史比其他的五座格鲁派大寺显得更是命运多牟。即便是如今,基本的格局再次恢复,朝圣者和僧侣络绎不绝的来到这里,这座寺院好像仍未修筑完成。我很难想象朋友曾经说过的那张关于甘丹寺的照片,存在于漂泊的达赖喇嘛的一本书中,整个院群,只剩下了两堵墙。那是怎样的两堵墙啊,黄色还是红色,石砌还是土垒,是否留有壁画,属于哪一栋建筑……一切都已不得而知。

顺着山间小道,终于来到甘丹寺的核心区,大经堂分为内外两个殿,里面的那一间据说供奉着女人不得见的佛像,于是我便游荡在外殿,高大的庙宇之内,依旧没有任何宗教装饰与壁画,几位手工艺人坐在地上兜售他们的商品,是木刻的模子,用来印风马旗、经幡或其他宗教用品的图案,曾几何时,为神制造圣物的双手为了养家糊口的竟也开始贩卖起通神的器具,这些特殊器物成了游客猎奇的玩物。我买了一块刻有蝎子的木板,想着frank是天蝎座的,正好可以送给他。而后来才知道,这块木板的用途是治疗牙疼的,脸颊的哪边出现牙疼,就将木板敷在那里。同伴从内殿出来,说好像没有什么好看的,大概都是新修的吧。殿门外,一位虔诚的朝圣者,一直在那里磕长头。

“六十三岁那年,宗喀巴大师示现涅磐之相后,为此举行了盛大规模的超度法事。为了将大师遗体完好的保存下来,作为佛法及众生积累资粮的福田,寺院用广大信众所献的十八升白银建造了被称为南杰却典的大灵塔。并用难以计量价值的各种珍宝镶嵌塔身,使其美观庄严。大师的宝贵遗体用适宜积善的袈裟等物品装裹,安放于全用檀香木制成的木匣中。遗体面朝止贡方面,背向后藏地区。‘大师的遗体面朝东北方向,这是标志从朵甘思、脱思麻直到汉地、蒙古的广大区域都将宏传黄帽派的教法。大师的遗体背朝后藏方向,是为建立从西部方向不会来边地军队及战乱的缘起。’(取其两种解释之一)到第五十任甘丹寺的法台,将银制大灵塔的外部用纯金包裹起来,成为金塔。从此以后,该塔被称为甘丹大金塔。”

在大金塔曾经存在的地方,如今也立着一座大银塔,旁边一行小字,表明建于现在八十年代。灵塔回来了,只是不知宗喀巴大师的尸骨何在。文革十年浩劫,甘丹寺有许多极为殊胜的价值难以估量的佛殿、佛像、佛经和佛塔被破坏无遗。站在绕塔而行的藏人之中,我感到无地自容,那分明已不是曾经的那座塔了,可是朝圣者的虔诚与祈求却丝毫不为之而游移,我的前辈们以空前绝后的行动力,苦上高原,实践了对佛像佛经与大师遗体的毁灭,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形式上胜利,然而,也仅止于此了。在幽暗的侧殿里,我打开手电看墙上的壁画,一位老妇人,看见墙上有壁画,便立刻带着小辈来膜拜,手电的灯光移至哪里,她就拜到哪里。我只好小心翼翼的挨个照过主佛,希望他能看见这位老者。

似乎每个殿堂都有楼梯通向屋顶,站在那里,眼前一片辽阔,对面的山离得很远,青绿的颜色恰似温润的软玉,行车的公路如一条裙带般蜿蜒在半山间,山腰处时常浮出一丝云彩,淡淡的慢慢升腾而上,成群的老鸦掠过高空,停歇在庙宇之上,旁边山坡上,有些藏人在休憩,慵懒的卧在草坪上,享用着自己带来的干粮和茶水。一切平静而和缓。这片深藏于山野的圣地,这片被大师加持过的佛土,这片为朝圣者祈福的福地,却无言于自己的际遇。屋顶上,堆满了刻有经书的木板,一位僧人在那里晒经版。我们相视而笑,谈及那场浩劫,他淡淡地说,其实也并非都是汉人所为。其间,也有临近村子的藏民,他们抢走了佛祖的珍宝,他们将被世世代代受到诅咒,成为穷人,劳苦致死。我望着山下的一片人间烟火,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一切,大师一定都看在眼里。甘丹寺如他,承受了一切,包容了一切,无需作何解释。

下午四点,是我们返程的时间,回到班车上,先到的人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因为有更好的空位而置换。那群年轻的僧人,人手拿着一瓶可口可乐,很开心的说笑着。没有人迟到,司机准点发车。当班车掉转头,穿过寺院的大门,飞快往山下驶去时,我心中,竟是一片惘然,不敢再回头,多看他一眼。

(部分材料引自《西藏通史》下卷)

Posted by 贝贝 at 04:51 PM | Comments (0)

November 21, 2006

天津

天津似乎是个不能多去的地方,因为每次去总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每次去都能看见截然不同的天津。上个周末和罗罗去天津,赵芳和她的弟弟给我们安排的一场宗教之旅。

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她穿着紫色毛衣远远的招手,一时间都不敢认呢,一年没见,怎么会变得那么瘦呢,感觉只剩下半个人似的,虽然比以前好看很多,可是心理上总有些适应不了。想想不过一年而已,却也长到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赵芳的弟弟是个很有意思的男孩,和我一样大,没有工作,一直在考研,最让赵芳感到自豪的是他自己用木材作了一把吉他,而且还能发出声音。那种从无到有而产生的惊奇感,我是完全能够体会的,跟奇迹差不多,居然会在身边发生,由亲人完成。

随后,他带我们去了鼓楼的一座基督教堂。走在门口,便看见几位大妈在向行人散发传单,我们正在迟疑能不能进去,而她们便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去。事后,赵芳跟我说,那时她就感觉不妙,估计是要拉去给布道了。果然,到了教堂里,一位中年男子,带着我们坐下,那间礼堂,简朴得几乎毫无装饰,所用的座椅都是以前电影院的那种,我们坐下,他轻声地讲话,天津的地方口音让我有时候也会错过几个词。罗罗问他怎么会入教的。他解释说,他曾经是不信的,不过在十几年前,自己的祷告似乎起了作用,让家人的身体好了些,所以便开始正式信仰基督教。我在想,家人生病最直接的解决方式应该是去医院,而不是祷告阿。或许是现实没有解救的出路才求助于此。不过也曾看过《人性的枷锁》,主人翁小时候曾祈求上帝让他的跛腿恢复正常,但没有成功,便从此动摇了他信仰的根基。这么想来,真不知是大叔的祈祷的时间恰好吻合了家人康复的时间,还是上帝真的睁开了眼。

大概是我们的问题太多了,时常打断大叔的布道节奏,所以他推荐我们去见牧师,这是一位老奶奶,赵芳说,牧师是一个女人还是很少见的。老奶奶说,这件教堂是西方传教士来中国建立的最早的教堂之一,而另一座则在广州。她也同样对我们弘扬道义,却不断重复这样一句话,信仰上帝就不会犯罪,你看现在我们的贪官那么多,信仰了上帝就不会犯罪了……同伴们都觉得有些好笑,也许这是一个常识,没有认真会因为信仰了上帝就杜绝犯罪,尤其是那些贪官污吏。而我却感到特别难受,真是很伤心,哭的冲动都有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一种很朴素而执著的宗教救世观打动了我。只是她的呼唤不会有上层人士听见,听见也不会在意。而这样的梦想却将支持着老人走完自己的一生。后来,跟赵芳也聊了几句,她说那老太太一定不是想你所想。大概,又是自己多想了。

我和罗罗各买了一本圣经。

后来我们又去了以前伊士丹商场后面的那座天主教堂。这座教堂比前一座恢宏的多,大概是教区比较有钱的缘故,周末过来礼拜的人也明显比基督堂的要多得多。在那里,我又买了一本牧灵圣经。很好奇它和基督教的那本会有和差别。一直以来,我都很困惑……

今天看见一句话说:
我们赖以生存的东西太多,而我们为之生存的东西太少。

:)就是这样吧

Posted by 贝贝 at 10:16 PM | Comments (1)

November 17, 2006

无题

昨夜失眠,大概是晚上吃的太多了,感觉肚子一直折腾不停,比脑袋还要兴奋,听着f在一旁大呼呼小呼呼的,感觉一点不寂寞了。

昨天真幸福啊,中午在花花家吃饭,下午在藏红花吃甜品,还认识了可能成为未来作者的当家大厨,看到原版的《厨师的秘密》,觉得三联的那个引进版本比较而言还是小气些。晚上和f、花花吃二外对面的食堂,感觉好便宜,狂点狂点,一个人一份汤一份饮料。所以吃到一又二分之一饱,一夜无眠。

早上f上班之后,开始进入睡眠,没想到罗罗打电话过来,说我想你睡起晚一点,但没想到这个点还睡呢,是啊是啊,比较懒。我知道早上肯定来电话,但没想到是她的,呵呵。果然,10点左右,欣欣他们打来电话了,终于专题也快写到一半,我心里很着急,天天算日子,但不想逼他们。好在已有三章内容终于可以进入下一步编辑,比较起多瑙河,已经快多多了:)

中午吃面包,虽然用烤面包机烤过,但还是让我很怀念昨天花花的南瓜汤,小米粥先熬好,然后把南瓜切成块,用微波炉蒸熟,拿出来打成泥状在放在粥里一起熬煮,唉,好吃的东西就要花心思。现在越来越佩服能做一手好菜的女人,好像我身边女友均属此类,f天天期待我能近朱者赤。

可是今天居然一点睡意全无,下午整理文案,要把所有的资料像蚂蚁搬家一样放到罗罗那里,文件在两台电脑中间倒来倒去,我彻底晕菜。

然后出去买菜,全当调剂,想到周末都有安排,不能陪f,这周几乎也都在外面吃东东,所以计划熬汤,安慰一下他,最简单的那种,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刚刚摆正了态度,郑重道歉,可还是把对方惹恼了,从来没有过的想解释的欲望,结果被对方比作画扇子的人,说:越描越黑。是啊,人家都把耳朵堵住了,我还在这边声嘶力竭,不知道在干什么,傻瓜一个阿。没想到会这样,和所有的作者沟通都很顺畅,唯有一位特别,嗯,还好有罗罗,团队优势总是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哈。还是f说的对:你跟他这么吵架,迟早出问题。

一边在谈如何请名人作序,一边已经郑重申明,除非你们两写总序,否则谁的都不要,看来到底是众口难调,我们要自己下厨了,还是熬锅汤吧,也不会别的呢。其实我也很讨厌名人写序,呵呵,所以有人说我商业白痴,白痴就白痴吧。

下午,准备下厨的时候忽然收到表妹的电话,今天真是很神,刚想联系她,她的电话就来了,又传给我一些资料,照片越来越好,看得我很兴奋,眼前的图片似乎渐渐能连缀成书,知道他们在遥远的那边已经有点视觉疲劳,一定要打气再打气,说,我很快就要上来了,大家一起干啊!大概没有编辑这么当的,跟稿子要跟到拉萨去,嗯,那么蓝就曾严重鄙视过。:)

周末去天津,又可以看见胖胖赵芳了,真是很开心,还有蒙古人还有表弟,嗯,天津才应该是我老家吧。最重要的是,恒河的稿子要顺利转到下一棒就好。

还有什么呢,没什么了,呵呵,希望能够还有时间把格鲁六寺写完·

Posted by 贝贝 at 10:39 PM | Comments (0)

November 15, 2006

格鲁六寺7----哲蚌寺(下)

告别上师之后,我们阴差阳错见到了哲蚌寺的午后辨经,辨经院的规模丝毫不逊于色拉寺,却并没有色拉寺的那般声名。小心翼翼走在里面,依然会被僧人盯住,悄悄冲你一乐;本来是担心惊扰他们,现在反而成为他们的紧张气氛中的调剂了。这里辨经时,有学监来回巡视,职能之一是维持纪律,而职能之二则是向拍照的游客收取费用。我交了钱,安慰自己,有些事情是想逃也逃不过去的。

顺着辨经院的石围墙望出去,下面是一条狭小的石路,穿行在高大的建筑之间。哲蚌寺的院庙和道路都由石块垒筑,走在里面如入迷宫一般,好在标志性的地点都用黄色箭头做导引,跟着走上一圈,寺内的主要大殿便都可以看到了。大概下午三四点间,大经堂便会锁上大门,我们错过了进去的时机。也许是在西藏,看寺看得太多,大家的兴致已如强弩之末,能在大经堂前的石板广场上晒太阳,便是最惬意的。站在视线毫无遮挡的广场上,看着眼前层层叠叠的庙宇;再远些,是繁茂的植被将古老的建筑与新修的道路相隔;顺着公路的延伸,能看见庞杂的拉萨,仿佛是一座织锦上的城市,静谧而柔和;城市的尽头,连着对面的群山;群山的背后,是蓝天白云,无边无垠。590年前,当宗喀巴的弟子佳样曲接巴得到师傅的授意,选址这里,兴建哲蚌寺的时候,是否也曾看见这相似的场景呢。宗喀巴希望本派显密教法的讲习永不中断,并且弘传到一切地方;希望能兴建一座比甘丹还要重要的圆满的寺院,并像母亲养育儿子一样发展出各个子寺院。鼎盛时期,哲蚌寺曾被七千多僧众所用。而现在,主殿群周遭的残垣断壁则暗示着寺院规模的萎缩。

从寺院的中心往西南走,便能看见哲蚌寺最重要的一座建筑。1518年,帕竹第悉阿旺扎西扎巴把位于哲蚌的一座家族别墅送给了二世达赖喇嘛根敦嘉措,二世达赖将其更名为“甘丹颇章”。从此,历代达赖喇嘛在哲蚌寺时,都住在这里。直到1624年,固始汗以武力结束了第悉藏巴噶玛丹迥旺布的政权,将西藏地方献给五世达赖喇嘛,新建政权的名称就是甘丹颇章。由此,甘丹颇章从宫室的名称变为政权的名字。而哲蚌寺既是达赖喇嘛的母寺,也是格鲁派政教合一地方政权的核心;直至五世达赖受清朝册封,由甘丹颇章移住到布达拉宫。不知是否是宗喀巴的弟子们找到了比师傅更为有效的弘教方式,格鲁派的影响因得益于地方势力与中央政权(清朝)的推崇而遍及全藏。

站在七层大殿之下,我很难想象那其中所发生过的风云事件,但却想到了一个灵修的台湾女孩。我和她没有一面之缘,但时常听人提及。她总是在踏入哲蚌寺的那刻,泪如雨下不能自已;她认出阿旺平措大师是她前生的上师,念想中的轮廓化成了真人形象;她笃定哲蚌寺是她灵魂的归宿,却因女儿身无法留守于此。前后三入这里,恰似完成了一生的旅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会选择离开,即便不能剃度为尼,但能长住附近,天天感觉到上师的存在,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情。抑或,只是完成叶落归根的仪式就够了,将所见所思长驻于心,就不必在意身处何地了……诸多的猜测在心里,我却不知哪一条才是通向答案的道路。了解到了,却不能理解。也许正因如此,佛家传承中才有醍醐灌顶之说,那是从无到有的差别,你看不到其间的增量在哪里。

Posted by 贝贝 at 05:53 PM | Comments (0)

格鲁六寺5----哲蚌寺(上)

去哲蚌寺,已是此后一个月的事情了。同伴找了一群朋友去阿里,而我则一人在拉萨住下。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想再走远了。每天早上九点起床,到旅馆对面的川菜馆吃一顿早饭:三个菜包子和一碗稀饭。后来熟悉了,那家的小姑娘总会多给我一点免费的咸菜。然后回到旅馆房间,看书,写一点东西。中午再去那一家吃一碗面或炒饭。下午洗澡或者找个网吧上网。傍晚的时候,日头不再猛烈而光线正好,便带上mju2出去打街,随便拐进老城的一条巷子,然后顺着七弯八拐,漫无目的的走,最终总会回到八角街上。顺时针合着人流走两圈。肚子饿了便就近找一家餐馆吃饭或者当街买一两块钱的炸土豆片,渴了便找一家甜茶馆要一壶甜茶或者酥油茶,随便哪一家,味道都很好,而其价格不过是玛吉阿米餐馆的一个零头。最喜欢看巷子里的菜市场,五花八门的新鲜蔬菜非常多,菜户们总是把他们打点的很好,胡萝卜、土豆和莴苣都切成丝摆的整整齐齐,我总是担心阳光的照射会让它们很快失去水分,可看上去它们永远都精神抖擞。还有贩卖各色调味香料的摊位,干辣椒根据不同需要被研磨成颗粒大小不同的粉状,分门别类规置在小口袋里,每每经过,都不由屏气凝神,生怕有那么一两颗跑进了鼻子里。也许是因为管制的原因,原来听说满大街都是的放生狗如今却一条也没有遇到,倒是经常看见戴白帽子的藏族女人牵着趴儿狗在遛街。在离拉萨清真寺不远的地方,曾看见一只放生羊怡然自得的散步,肆意啃食菜户的青菜,也不用担心会招人驱赶。巷子里的很多民房已将一楼改造,开发“底商”经济,靠近八角街的大部分铺面都是售卖旅游类商品的,再远一点的则是兜售日常用品和宗教用品,另一类出现较多的是桌球室,房间里多用毛主席和达赖喇嘛的肖像画做装饰。真不知这两位伟人是在这里保佑商家的生意兴隆,还是保佑玩家们多多进球才好。还有更多的民房被拆掉,然后在原地修出更高更时尚的钢筋水泥结构的房子,虽然外观还留着一点藏式风格,但骨子里的味道却早就变了。因为已和某些商家混出个脸熟,见我的时候,他们再也不热情的招呼着卖东西了。小孩子们一看见mju2便会积极的要求拍照,见我按下快门,便跑过来,自己翻看相机的后背,大概很多游客都是这样来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的,可惜我这个是台传统相机,虽然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孩子们却也并不失望,嘻嘻哈哈的跑开,或者很快便找到了新乐子。而坐在路边排成一排的化缘僧人,总是很开心的唱歌,而无论面前的纸币有多少……便是这样,每天让这杂乱无章的琐碎细节装满了两眼,可也还是看不够,每次走在狭长的巷子里,又会发现很多不同的事和物。而时间也在这不知不觉中慢慢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为何那时,自己看一切都感得如此美好。

同伴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路的收获与疲惫。他已和同车的朋友混得很熟。中秋的夜晚,都在他乡,大家聚在一起,热络的吃了顿团圆饭,在龙达觉萨旅馆的露台上,用头灯和蜡烛照明,有认识的人,而更多人似乎只是一面之缘。有位摄友借着酒劲背上三脚架要去大昭寺广场拍月亮,记得那是一个阴天,也不知他后来拍到没有。而哲蚌寺是他们出行之前就参观过的,听说我们打算去,便自告奋勇想要再去一次,有熟人带路,自然是好。

与色拉寺不同,哲蚌寺位于半山间。我们一早出发,先坐一辆公交车,转到山脚下,然后和当地人拼车,坐在一辆大拖拉机的拖箱里上去,因为大家此行的目的地一致,车上的人都乐呵呵的对着身边人微笑。道路两旁,是一大片树林,叶子刚开始泛黄,透着阳光,金灿灿的。哲蚌寺便在这此起彼伏的树梢上,露出遥远的一角。这座位于拉萨西郊五公里,更丕乌孜山中的寺院,曾是格鲁派最大的寺院。

到了寺门,同伴们却没计划买票,一问才知道,由他们认识的喇嘛领进去是可以免门票的,但似乎事情又不是那么顺利。然而门票钱无论如何是舍不得掏了,于是干脆走下院门口的广场,计划从寺院旁边的小径绕道寺院后面再进去。折腾来去,已近中午,索性到马路旁的小摊上吃点东西再走。在那里,也聚集了很多吃午饭的年轻僧人,不知这算不算是他们给自己开的小灶呢,不用在寺院里吃大锅饭了。感觉这里的氛围更从容些。填饱肚子上山,一切顺利。同伴们甚至找到了僧人朋友所住的僧房。“这是我老乡呢!”一个同伴和一个僧人亲切的搂在一起,他们都是东北人。这间院落打点的很好,花木繁盛,一种牵藤花从二楼窗边一直垂到地上,红艳艳的铺满墙,一个年轻的僧人在窗前端坐,好像在念经,恬静而温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僧人的这扇窗户十分浪漫。

同伴们在院中等待甘孜上师下课,上次他们曾在这里拜见过他。大家的背包里除了摄影器材,还有一些在拉萨市集收罗来的小玩意儿,希望能够得到上师的加持与祝福。过了良久,才走来一个僧人说:“上师下课了,他要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下。”我们点了点头,便见一扇小门里忽然涌出很多僧人,有的人面色轻松,微笑着和我们打招呼,有的则一脸沉思的样子走路全凭下意识的动作。又过了一会儿,那位先前来过的僧人在门口冲我们招了招手,大家立刻背包跟着他进去。他的汉语很好,轻声告诉我们,导师很累了,请我们不要耽误太长时间。进入房间,光线忽然暗淡下来,眼睛一时间还适应不了,只能彼此搀扶着挪动步子。走过房间,便看见一截没有扶手的楼梯,顺着爬上去到了二层。依旧是光线昏暗,我很疑心,在这样的光线条件下,他们如何能够看见经文呢,或许也用不着看,跟着老师背诵就好了。穿过二楼的房间,再走上一小截楼梯,便到了一处豁然开朗的露台,上师休息的房间,便在露台的一侧,房前摆满了各色花卉,生机勃勃。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我是无论如何找不到这里来的。大家脱掉鞋子,走进房间,甘孜上师已经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了。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却又具备一间僧房所有的一切:房间最核心的地方供奉着佛龛,上师的座位在佛龛的左侧,临近窗户,面前放着一条案几,上面摆着一盘糖果,还有一杯水。僧人走上前,帮上师整理衣裳,然后低声耳语,大概是告知我们的来意。上师对我们笑了笑,请大家吃糖,就好像长者对待小朋友一样。我们端坐在地上,打过招呼之后,便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因为上师并不是很熟悉汉语,稍微复杂一点的对话需要年轻僧人翻译。常说每个众生均为佛陀本身,它不受时代的控制,佛与众生无特殊分别的特征,关键看修持如何;上师就代表着佛陀本身。他是被阐述的真谛和真谛的阐述者。面对他,让我觉得有些紧张,内心里却又十分好奇。而这位慈祥的老人,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不久之后,我们起身告辞。因为所带的物品已经得到上师的加持,大家都很开心。可我还是不能完全明白这次拜访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看看传说中所谓上师的模样,或是让自己的礼物因加持而变得不同凡响,还是以和上师近距离接触、合影留念作为西藏之行的最终见证呢。在以最近距离的对视中,我依然感觉遥远而空无,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存在于我的所观所感之外,即便我对他开口说话,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便他对我捻花微笑,我却参不透他的含义;我惟一所能,便是察觉到它的存在与生生不息。无论是在一个月前的色拉寺还是一个月后的哲蚌寺,这种感觉都被延续着,强化着。拉萨的格鲁派主寺以其大度能容一切的姿态,接待着每一位访客,无论是五百年前的蒙古人和西伯利亚的布利亚特人,还是如今从四面八方涌现的观光客。对于来者而言,那短暂的交错可能成为一生的回忆;但对于这里,则如恒河沙一般仅为沧海一粟。寺院的生命线被某种传承无限拉长了,而我们又能体会到多少呢。

Posted by 贝贝 at 02:38 AM | Comments (0)

November 13, 2006

格鲁六寺5----色拉寺

出发之前,就曾有朋友告知说,带一本书去色拉寺吧,躺在太阳下看书,舒服得很呢。于是在心中,便留下了色拉寺恬淡悠闲的印象。

色拉寺离拉萨市区很近,我和同伴分别租了一辆自行车,拿着一份拉萨市地图便出发了。也许是在此之前曾在甘南青海待过一段时间的缘故,进藏之后,并没有发生设想之中的高原反应,吃得好睡得好,便是现在迎风蹬着自行车,也没有觉得辛苦。当地的藏族女人似乎也很害怕阳光的灼晒,总是带着一顶白色宽边的太阳帽。她们身着汉族服装,在我们旁边灵巧地蹬车,看上去颇像内地的上班族,赶着点去办公室。对于初到拉萨的人而言,这里城市化建设之迅猛,实在有些令人瞠目结舌;也许是大家只想留下臆想中的圣城形象,而那种描述却将现实的改变屏蔽在外了。在临近色拉寺的一段公路旁,两边都伫立着崭新的别墅,非常时尚的房屋造型,只是偶尔在门窗的装饰上点缀些藏式风格,还没有人入住,看上去空荡荡的一大片。在中原如火如荼的房地产开发,也没有放过这海拔最高的一片土地。再走的远些,会经过一大片田地,靠近公路的一侧被修葺一新的铁栅栏围住,但见麦浪随风波动,层层叠叠,丰硕无比。拉萨河谷因其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早在公元7世纪,便成为吐藩赞普松赞干布的统治中心。兴起于雅隆河谷的悉补野部在其首领松赞干布的统领之下统一高原各部之后,建立起吐蕃王朝政权,定都逻些(即拉萨)。进而才有了我们所熟知的文成公主进藏的故事,也有了如今依然能够看到的大昭寺和小昭寺,西藏一千多年的历史依然在现世中和缓的呼吸着。

色拉寺建在拉萨北郊夺底沟色拉乌孜山脚下,据说这里四周的岩石山川也呈现出八种瑞相:后山中间的突起处像胜幢的形状,其山右侧呈右旋海螺形,再右曲桑山间的后山为伞状,右面纽吾的山侧面片石好似金鱼对游……我们来到山脚,从宽阔的水泥马路分出的一条石板道向山中延伸开去,两旁茂盛的树木让人眼前一亮,刚刚习惯了高原山脉的青黄,再次看到一片翠绿连天,心中真是不甚诧异。据说,色拉寺兴建在一片野蔷薇花盛开的地方,故取此名,因为野蔷薇的藏语发音为“色拉”。只是这片林木并不是野蔷薇花。

西藏寺院的门票定价都较高,比如色拉寺的价格为60元,差不多是淡季时普通双人间一天的价格,而这种定价仅针对游客,也难怪很多旅行者都会想方设法的逃避购买门票。我们属于比较老实的那一类,交了钱,把自行车锁在寺院门口,便进去了。石板路的右边立有一座白塔,围绕着白塔是一圈转经筒,很多藏人在此转经,也有累了的人坐在路边设有的板凳上休息;而在路的左边,便是一座座两层楼的僧房,石头垒筑。我们随便进入一座围合式的院落,院内种满植物,二楼晾晒着袈裟,没有僧人在。这里是一群麻雀的天地,顺着敞开的门一直走下去,过了良久才发现自己已经偏离“正道”,走出色拉寺的地域了。只好又原路折返回来,看来,在这里要找到旁的入口,真是不难。

寺院内非常安静,走在我们前面的一位僧人似乎是到此云游的,手中拿着摄像机,将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一一摄录下来,非常专注。结队而行的藏人,总是手拿一个保温瓶,里面装着液态的酥油,形色匆匆的在每一个院落里走动,遇见设有转经筒的地方,便顺时针走过,遇见设有佛堂的地方,便跪拜佛祖,然后在酥油灯里添上些酥油。色拉寺依山而建,有些建筑从前面看是两层,转到后面再看便只是一层了,非常有意思。记得穿过一间供奉观音的佛堂,见殿里正有人打扫,迟疑片刻,打算不进去了。谁知被里面的僧人看见,便对我们招招手,示意进来。我们走过去。僧人站起身,拿出一根长长的木棍,木棍的两端被布包裹,僧人将木棍的一端抵在观音的莲花宝座上,而将另一端抵在同伴的额头上,口中朗朗有词,随后放下木棍,拿出一瓶,示意同伴伸出手,随即倒了液体在同伴的掌心,同伴便喝了下去。我也如法炮制,照做一番。其实我并不信佛,而佛祖的祝福却是一视同仁,不问来者何人。

闲逛到中午时分,发觉寺院中的游客忽然多了起来,甚至有些旅游车直接开进了院里,带着团标的内地团客和拿着各种摄影器材的外国游客渐渐集中到一个院子里,围坐在花坛边上,等待着。打听之后才知道,他们都是专程过来看色拉寺的辨经。色拉寺的可看之处,何止辨经这一种;但不知为什么,这里的辨经却成了标志性的旅游项目,很多游客仅为此而来。大约午后两点,僧人陆续从各处汇集于此,低年级学生坐在中间,而高年级的围坐四周。这时间的辨经是低年级的学生寻找高年级的辩论,以此提高自己的思辨水平。所以他们对师哥的态度非常谦逊,先将袈裟一端悬提到对方,表示敬仰并乞请。师哥们则会拍手表示欢迎和热情。礼仪完毕,低年级学生把袈裟重新披肩,则意味两人结成对子,随着声声呐喊,辩论正式开始了。这时,年长者先向年少者提问;年少者回答后,年长者再次提出质疑,一问一答,逐渐深入。这种形式在藏语里叫“打姆夹”,而这种寺院里的集体活动,统称为“曲扎”。由于辩论双方都是用藏语交流,我们一点也听不懂,但却可以从他们的表情神色中感觉到他们的认真和专注。游客们起初还是在周边坐看、拍照,时间长了,便走到僧人当中,随意取景,并不介意自己可能会打扰他们。甚至有人为了拍摄全景而站在院内的石凳上,但很快被在一旁监管的僧人请了下来,那里是上师讲课所坐的地方。午后的辨经,只是僧人一天学习中的一个环节而已。早上,他们会有讲经活动,叫乔“曲扎”;晚上也会有“曲扎”的辩论,但与午后的那场不同,晚上辩论双方由学监当场决定高低,所用的经典也不同。

曾到过的几处寺院里的辨经场所,都是无一例外的绿树成荫,碎石铺地,有的僧人直接席地而坐,有的则自己带着蒲垫。树影之下,光影斑驳,杨柳的青绿,袈裟的朱红,石子的灰白,合着徐徐清风与铿锵有力的哼哈之声,整个身心都随之慢慢滑入了另一段时空。

辨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沿着石道往上走,便可进入寺庙的核心区域。据说色拉寺存有的金刚佛像上万座,而唯有一座马头明王金刚像最珍贵。他在四层吉扎仓的护法神殿里面,进大殿直走,经过一排小殿,最里面的就是。也许到这里朝拜的人太多,僧人们用布条拉出一条专用道,标明入口与出口,进入殿堂的游客和朝拜者渐次挪动着脚步,在快进入小殿门口的地方,摆放着一排桌子,桌面上放着的护身符,据说是色拉寺的僧人手工制作,并且开过光。不少人请过来,直接带在身上。进入小殿之后,更觉拥挤,好不容易才绕到马头明王金刚像的一侧,再随着人群来到他的身后,然后来到另一侧。在那儿,朝拜者等待着在一位僧人的指导下,将头伸进雕像下的一个小神龛里面,用头接触那个雕像的基座。这一系列动作结束后,僧人熟练的将完成仪式的人请出去,以免使空间狭小的殿堂更加拥堵不堪。在昏暗的酥油灯光下,我还来不及看清这位金刚的面目,便被人群挤了出去。而我的同伴则按照藏人的方式将头伸了进去。出来之后,他告诉我,那感觉很像把头伸进母亲的子宫中。“里面软软的,还留有朝圣者带来的体温。”

色拉寺算是拉萨三大格鲁派寺庙中最为年轻的一座。1418年,宗喀巴的徒弟佳勤曲接得到师傅的授意,在拉萨近郊建立色拉寺。也有人传说,该寺在奠基兴建时下了一场较猛的冰雹,因为冰雹的藏语发音为“色拉”,所以该寺得名色拉寺。而佳勤活佛的继承人在色拉寺是二世、三世达赖、一世班禅和五世达赖。在五世达赖之后,这里的法台传统都由各代达赖转世所控制。虽然如今所见,色拉寺好似一片悠闲之所,距离拉萨市区也很近,但这里却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宗教传承核心之一。


感觉色拉寺的规模并不是很大,无论朝哪个方向走,走不很远,就到头了;但看上去还离色拉寺的转经道很远,其间的建筑有些已被弃置,在一个边角的院落里,我们遇见一个在玩泥巴的小男孩,他不会说汉语,穿着破损的汉族衣服,却热心拉着我们走进院中的一间佛堂,里面供奉着宗喀巴的塑像和印有一双大脚印的黄布,他指了指塑像,又指了指脚印,似乎想说,那是宗喀巴的足迹。佛堂的木地板虽因年久而退变成暗褐色,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泛出柔和的光泽。孩子虔诚的磕了三个头,然后带着我们出来。走出佛堂的霎那,对面房子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美丽的藏族女人站在那里,因不期而遇,她流露出羞涩的一笑,招呼孩子过去。看上去那是住在寺院里的一家人。

天色渐晚,我们打算离开,虽然色拉寺的天葬台还没有去,以及那条似乎可望而不可及转经道;因为想着既然那么近,什么时候都可以再来啊。然而,却阴差阳错,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Posted by 贝贝 at 06:38 PM | Comments (0)

November 09, 2006

格鲁六寺4----塔尔寺(下)

也许是这些年来,塔尔寺香火颇旺的缘故,院区内到处大兴土木,有一栋非常宏伟的经堂正拔地而起,细看之下竟是一座水泥砖石的建筑。传统的建筑材料,在与时俱进的现在,慢慢被淘汰了。一切即如事实,而心中的某种,却潜藏着遗憾。可是谁又能说在城市里司空见惯的建筑材料就不能运用于山野中的庙堂建设呢?想必新时代的神灵们寄居于钢筋水泥中,也不会感到有何不适吧。

所幸有些东西是无法被替代的,比如堆绣,比如壁画,比如酥油花——塔尔寺的酥油花尤为出名,甚至单独辟出一间庙堂来陈放。穿过崭新的院门,经过长长的石道,高高的石阶,在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里,一幅高大的玻璃框中,摆着一丛规模宏大的酥油花。那是去年制作的,等到今年新的酥油花制作出来时,这一丛将会被毁掉。比较起壁画和堆绣,这是一种短命的艺术。所幸是短命,酥油花给人的感觉总是远比前两者绚烂,少了些负重,多了些诙谐。看着头大身小神采各异的小人儿,还有层层叠叠色彩夸张的大丽花,便能想象出他们在僧人的手中诞生时,那种喜悦与纯粹之情了。

顺着山谷右侧迂回而上的石阶走,便能到达班禅行宫,据说班禅来塔尔寺时,便在这里休息。平日里没有人住,也没有重要的造像,朝圣者和游客上来的并不多。不过在这里,可以俯瞰塔尔寺的全景,大金瓦殿和小金瓦殿的屋顶会显得格外瞩目。宽大的露天平台上,有个商人支着架子做出租藏族服装拍照的生意,真不知为什么他会选择这样一个门庭冷落的地方。而一家藏人,席地而坐,女人给孩子和男人分发食品和水,看上去如家庭野餐一般。三两个僧人盘坐在自己的禅房里,借着太阳的余光,默默诵经。离开了塔尔寺的“繁华”地带,才发觉这里的幽静一如既往。

空谷来风,却让我又想起了少小离家便一去无回的宗喀巴。他并非从来没有回望过自己的故乡。二十岁那年,他应母亲的召唤,启程返乡,东行到墨竹拉拢地方时,忽然反思自己何必如此,这本来就不必要,于是心中生起强烈的厌离心,想立誓决不返回自己的家乡。就是这样,他当即下定决心,把依恋母亲等亲情看作是世间轮回的铁链,应当抛弃。以为在断离贪爱之后,就应该感到愉快和平静。没有人知道,宗喀巴是否因此而得到了永远的平和,比较起嘉样活佛的落叶归根,宗喀巴的意念要决绝得多,或许,这也是他能够得如是之大成就的原因。然而有趣的是,宗喀巴一生有很多个名字,却只有以出生地“宗喀”作为称呼的最为著名,“宗喀巴”翻译过来就是:青海西宁以西约七十余里的地方的人(“巴”表示哪儿的人)。

也许,宗喀这个地方,因其特殊意义反被宗喀巴所遗忘;而塔尔寺,却用了他的一生一世在缅怀这位不再思家的游子吧。

从塔尔寺出来,绕过门楼,发现先前的空场地已变成了一片商业街区,等待旅游车发车的游客都会在这里逛逛,卖牦牛骨梳子的,卖廉价仿藏族饰品的,卖难辨真假的皮货的,卖各种宗教用品的,门店林立,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似乎生意还不错。我和同伴在寺院里逛了大半个时日,此刻已是饥肠辘辘,于是找了一家面馆,各自要了一碗面。邻桌的是一群出来游玩的年轻男女,穿着汉族时装,甚至染了一两缕黄头发,却说着地道的藏语,女孩们眉来眼去,似乎正说着闺中密语,却又故意漏出一两个词让旁边的男孩听到,那男孩子的脸便是红一阵白一阵,显得十分可爱。同伴借着等饭的空闲,整理着自己的背包,相机胶卷诸如此类的,需要收拾妥当。在西宁的行程,将随着对塔尔寺的告别而结束。而此后的旅途,简单,直接,去格尔木,去拉萨,去宗喀巴的留守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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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鲁六寺3----塔尔寺(上)

前往塔尔寺的班车,由八年前的小面包车,变成了如今的大客车。至于是否还是从前的那个车站,我却记不得了。一早便坐上车,找到离门比较近的位置,以为上下方便,等车开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一阵阵风往里面灌,在那个座位上,出奇得冷。就像其他地方的旅游车一样,这里也是需要等到客满才走,至于发车时刻表,只是拿来做参考用的。上车的游客很少,却是卖小食品、烤红薯、报纸、杂志和地图的小商贩们络绎不绝。直到一群学生上来,我们才终于发车前往塔尔寺。

山路似乎比记忆中的好走了很多,沿途经过的村镇,在道路两旁也建起了崭新的房屋,我们的客车在离塔尔寺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前面正在修一座城门,那也是记忆中没有的。看到它,我竟觉得有些不知所措,因为曾告诉同行的朋友自己来过这里;而现在,却连该往哪里带路都不知道了。只好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两旁商铺林立的街道,穿过还在装修的城门,终于看到熟悉的那一幕:八座白塔一字排开,还有一座兼卖票和旅游纪念品功能的门楼。不少身着藏族服装的女子在门楼周围游荡,遇到游客,会毛遂自荐的要求当导游。其中一位也问过我,她索要的价格颇高,我拒绝了。根据以往经验,可以在重要的景点处跟听其他导游的讲解。

塔尔寺也是修筑在山谷之中,却没有如拉卜楞那般平坦的谷地,很多建筑修着修着便跑到半山上去了,尤其是后期扩建的僧房。在拉卜楞寺,所有僧房都底身俯首于重要庙宇,如众星捧月一般;而在塔尔寺,位于谷底的重要经堂则被四周连绵而起的房舍围绕着,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莲花。塔尔寺所依托的那座山,也恰好叫做莲花山。

不知为何,佛教与莲花渊源颇深,也许是为暗合佛祖释迦牟尼降生之时,下地走了七步,每一步都生出一朵莲花的典故。虽然,关于塔尔寺的形象不过是我的联想,但它的存在也确与一人的降生有关,即格鲁派的创始人:宗喀巴。

在公元14世纪,即元末明初的时候,无论是佛教中的显教,还是密宗,在藏区都陷入了低潮。大多数僧侣都忽略了严格的寺院法规,也很难达到灵修方面的成就;而那些修炼密宗的,也只是专注于形式而少关心意义。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宗喀巴那循规蹈矩、绝不越等的行事方式,反而将藏传佛教从腐败混乱的泥沼中拖曳出来,而格鲁派也由此奠定其在佛教中举足轻重的地位。没有人知道宗喀巴的模样,各类宗教历史典籍中,也鲜有描绘;但在各色大小的格鲁派寺庙里,都能看到宗喀巴的造像,身形和面貌大致相仿,细看之下又都不相同。不过他的身旁总放着文卷与宝剑,那是文殊菩萨所持之物,据说宗喀巴就是文殊(代表智慧)的化身。

八重宝塔下,熙熙攘攘的游客在拍照留念,而年岁大一些的藏族阿婆则迈着有条不紊的步子,绕白塔转圈,偶尔还会把额头轻触在围绕白塔的铁栏杆上,喃喃自语。记得以前是没有栏杆的,大概又是为了保护文物,拍照的人总是觉得碍眼,而转经的人似乎并不觉得这栏杆妨碍了她们与佛祖的沟通。

1357年,宗喀巴在青海西宁以西约七十余里的地方诞生,在割断他的脐带时,落下了一点血。在落血的地方,长出了一棵旃檀树,树叶上有狮子吼佛像和文殊无字真言。树木越长越大,叶子越来越多,真言与佛像也越来越多,于是这里被称作“古布”(十万身即十万佛身)。而塔尔寺的本名正是古布寺。

不过,除了这一渊源,宗喀巴与塔尔寺便再也没有什么干系了。虽然大部分旅游介绍上说,是宗喀巴的母亲得到儿子的授意才围树、建塔,进而慢慢形成寺庙的。然而再深究下去,便知那份授意,不过是宗喀巴决定永留西藏时,为了安慰母亲,而送去的一张自己的像。当她看到时,那张像亲切的喊了一声“妈妈”。因这个奇迹,母亲也就十分安然了。母子俩谁都没有提及那棵树的事情。虽然母亲也是儿子的信徒,但缠绕其间的亲情却是难以割舍。也因这则传说,心里一直感觉塔尔寺是座很温馨的寺院。

至于砖塔的修葺,也许多半是信徒所为。直到1560年,高僧仁钦宗哲坚赞于砖塔旁建一静房,聚僧坐禅。17年后,再建弥勒佛殿一座,塔尔寺才初具规模。而此时,据宗喀巴圆寂已有159年了。

为了宏道,活佛总是率先奉献出个人与家人,这种宿命似乎从佛祖起,便已奠定基调。我曾十分醉心于寻找那棵因脐血得来的树,而看到的只是一座老迈的银塔,伫立在香火萦绕的大金瓦寺中,镶嵌着绿松石和各色珠宝,从1357年至今的积累,由最初的砖塔包嵌成现在的大银塔。并非节假日,这里依然人头攒动,只能随着人流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移,到了正殿也无法长时间的驻留,大殿外磕长头的青石板上,已经深深地凹陷出两条印迹,我发现这里磕长头的多是女人,或老或少,或传统或时尚,但其目光都一样的专著而虔诚,莫非她们能够透过层层包裹的银塔看见里面的那棵旃檀树?

塔尔寺的布局乍看上去杂乱无章,其实沿着河沟往里走,两旁所见便是其主要的经堂建筑。这里是安多区另一处能够授予格西学位的寺庙,塔尔寺的格西学位分为两等,即“噶居巴”和“然坚巴”。虽然如此,这里却察觉不出一丝学习气氛,往往遇见最多的就是游客,其次是朝拜者,僧人最少。也许是距离西宁较近的缘故,这里不经意间成为了外人接触藏传佛教的首选之地,导游也是从这里开始给游客们上第一堂藏传佛教课:如何用藏人方式参拜佛祖,如何称呼佛祖,宗喀巴是何人,庙堂里的装饰又代表了什么,该如何上香、请愿、还愿……只是不知这一套规矩又能在中原来客的心中驻留多久呢。

避开纷扰的人群,我和同伴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看看那里还有些什么,由院落围绕起来的僧房,其入口的大门敞开着,看门楣上的木雕,似乎已有些年头,曾经的彩绘了无痕迹,雕刻的线条磨损殆尽。没有人看门,我们悄悄走了进去,青砖铺地的院落收拾的十分干净。穿过二进门,便是一方四合院,正房是一座两层楼,似乎有些歪斜,用一根大木柱抵着一边,梁上的木雕非常好看,我们旁若无人的拍了些照片,却在要离开时才发现在一间偏房的窗边坐着一位老僧人,他认真翻看着一叶经书,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并没有察觉有旁人在。我们悄悄走了出去。随后经过的几处院门,已有工人在翻新门楣,色泽艳丽的彩绘显得格外醒目。

在小金瓦殿的门口,一位年轻的僧人忽然拦住同伴,指着他胸前的相机说,“好相机!”同伴笑着说,“莱卡M7?”“就是,就是,莱卡呢……”僧人也笑了,说,“我也喜欢拍照片。”他好奇的望着那台机器,同伴便取下来递给他。僧人习惯性的做了一个合十的动作,然后接过相机,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开心的举着机身,从取景器里观望自己所在的寺院,时儿往东时儿往西,看上去对这玩意儿并不陌生,但他始终没有按下快门。过了一会儿,他把相机还给了同伴,我问他,他平常用什么相机拍照。他比划出一个方盒子,做出一副俯视取景的样子。“是120?”我问他,也不知他是否真的明白;僧人依旧是那副笑容,快乐的点了点头。

八年前,能有这样的沟通,似乎还很困难。那时的年轻僧人很多,似乎远远看见外来的人,都会露出灿烂的笑容,遇到的时候,我们彼此说一声“扎西得勒”,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抑或是指着自己说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指着对方,他便也报出自己的名字,大家相互大喊着对方的名字,便再也说不出什么了。同行有一位学长是学习日语的,听说以前日本人来这里的很多,或许僧人们能够听懂几句日语,于是便用日语对说,结果是,刚说完“空你奇瓦”(你好),紧接着便只有“萨扬拉拉”(再见)了。当时的经历也颇为有趣,大概真正能够读懂的,也只有勾肩搭背留影时,那张一样坦诚的笑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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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8, 2006

格鲁六寺2----拉卜楞寺(下)

走在空荡荡的土路上,我渐渐体会到,那种迥异的拉卜楞风格究竟是什么滋味。在这里,不像是参观一座寺庙,更像是走进了一所大学。那些眉目紧锁的僧人其面目与忙于功课的学生们真有几分相似。寺庙的运转节奏也全然配合着“学”与“授”而来,关于世界和自身的终极答案将在这日复一日的学习与思辩中渐渐显露出来。为了每年诞生两位的一等格西学位“多仁巴”,大部分僧人要潜心钻研,至六七十岁方才成就。在耳闻目睹的被强大精神动力所支配下的生活状态中,我真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完全游离在外。先前猎奇式的旅行目的,在拉卜楞的参照下,显得渺小而微不足道;回望自己曾坚信不疑的世界观,才发现它一直都摇摆不定,甚至在此刻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种洞察,似乎让人认清了点什么摆脱了点什么,身上的重量倏忽间减少了很多,但随即而来那无所依托的感觉,却又让人感到莫大的恐惧与凄凉。我好像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却又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我好像有些明白自己不要追寻的是什么,但却不知道自己要追寻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西边的白塔旁。在这里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因为西白塔位于拉卜楞的转经道上,大部分当地居民和老迈的僧人都集结在这条路上,顺时针行走,慢慢转动经轮,手中数着佛珠,口里念念有词。难怪大马路上少见行人,另一类修行者都集结到了这里,用反反复复“原地转圈”的方式达成自己的心愿。太阳落到了山的另一面,天色便忽然暗了下来,山谷之中起了风,凉凉的夹杂着喃喃的诵经声,转经人没有因为天色的改变而打乱脚步与节奏,最多便是顺手把袍子紧一紧。物理变化带来的影响在宏大的精神感召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感到有些冷,站在白塔下,眼泪流了出来,便再也控制不住,我不是因为悲伤抑或孤单,眼泪自然的流出来,好像顺应着它们自己的意志一般。一位带着孙儿的藏族阿婆在我的身边停下,她拉着我的衣襟,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想她或许是在安慰我,于是对她笑了笑,阿婆也笑了,而转动小经轮的手一刻也没有停歇。

到达拉卜楞的第二天,我很早就起来,到贡塘宝塔南面的山坡上拍拉卜楞的全景,当我气喘吁吁的爬上去时,那里已经有好几个日本人,支着三角架和相机严阵以待了。可惜那天没有漂亮的日出。阴霾的天空更衬出拉卜楞的严肃与凝重。一望无际的泥黄色僧房层层叠叠的将庙堂合围其中,显得广大而又谦卑。拉卜楞的规模保存完好,没有损坏或者残破的痕迹,即便是最靠边的僧房也充满生机,似乎还有渐渐蔓延的趋势。山坡的一边有很大一块晒佛台,可以想象每年的晒佛节,这里将会是多热闹。贡塘宝塔虽早有其名,而眼前的这座却是新修的,买了门票就可入内并登顶,只是内部的装饰、供奉的佛像以及外围的浮雕,其工艺都不敢恭维。

这一次,我打算沿着转经道进入寺院区,本以为出发很早,到那里才发现已经有不少人了。大约走到四分之一处,一个路口和转经道相交接的地方,有些老人坐在路边的石块上休息。有几个女人带着孩子在人群中间分发酥油茶。接过茶碗的人都会喝完,用手或衣袖把碗擦干净,然后传给下一个需要的人,甚至有一位大爷举起一只碗向我示意,大概是问我是否需要。我没有看见有人收费,也没有看见有人付费。

穿过人群,接着往前走,便遇到了在磕长头的才花杰,很多游客举着相机对他跟拍,有人甚至离得很近拍特写,他并不介意。我经过他,坐在路边的一块坡地上休息;他再次经过我时,停住了脚步,在离我不远处坐下来。我们笑了笑,算是打个招呼。他卸下掌中的木板,揉了揉似乎有些麻木的掌心,用毛巾裹成的护膝已经磨破了。他忽然扭过头,问我:“你看我这样,会不会觉得我很傻?”我先是愕然,他的普通话很好,而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我本能的摇了摇头。他似乎并不相信这是我的本意,接着说:“我在西宁念过大学,学过马克思主义……什么的,我知道这是迷信。”“该怎么说呢?……”我无可奈何的笑着,对于这样的问题,其实我也没有答案。“可是,我们家人,我们村子,我们那个地方的所有人都相信它,……有时候,我不相信它,可是当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又只能想到它……”“它能安慰你么?”他点了点头。“那么这一次……”“因为失恋了,很痛苦。”他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羞赧的一笑,随即搂起衣袖,那里有几个圆点状的伤疤。“是用烟头烫的,身子疼了代替不了这里的疼。”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所以我来磕长头,已经磕了三天了。”“感觉好些了么?”我问他。他笑着点了点头,“身子很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心里平静很多。……你觉得我很迷信么?”他再次问我。“不,没有……如果是昨天遇到,你这样问我,我或许会觉得是。可是现在……怎么说……虽然不知其所以然,可是我想这不是迷信吧。”两位藏族阿妈从我们的身边经过,相互议论着,我发觉才花杰的脸上露出一丝调皮的笑容。“怎么呢?”我问他。“她们看见我们坐在一起,以为我是汉人。她们说,你看,这个汉族小伙子很努力呢!”“说你磕长头的事?”他点了点头。我问他,“你在大学念什么呢?”“学习藏文啊。”藏文还需要学?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大概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个学中文的。“学藏文啊……”我说。“对,我想当一个诗人呢。”“用藏文写?”我在想那样的话,有谁会看到他的作品呢。“就是用藏文呢。我读过《哈姆雷特》,还有你们汉族很多人写的小说和诗歌呢!”“藏文的《哈姆雷特》?”他点了点头,表情有些严肃,那大概是一部他很尊重的作品吧。以前,一直觉得被翻译成中文的《哈姆雷特》就很奇怪,现在竟然还有藏文版的。那时,我才忽然意识到,藏文化的独立性是这么强大,甚至能够通过自身元素完成与外界的一切沟通(我曾一度以为他们需要汉语作为媒介),他活生生的存在生长,绝不仅仅圈定在宗教这一范畴里。才花杰说他想成为一个作家,那似乎也是对汉语报有依恋之情的汉人的梦想呢。而眼前这个还小我几岁的男子,刚刚走出情感的困扰,因家境贫寒而衣衫褴褛,却带着平和的笑容描述着自己的梦想。我问他,是否可以给他拍照。他笑着答应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因额头触地带来的灰痂。他在我的记事本上用汉语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地址,也许有一天,他会看到那日镜头里的自己的模样。

告别才花杰后,我沿着转经道旁的小路来到寺院广场,一则的小屋是售票处,这里的旅游服务非常正规,大概集结到一定数量的游客,便会由一名僧人,带领着循固定路线到几处主要的景点(即重要的经堂、佛堂)参观,在每一处的门口都有僧人看守,有些地方在游客离开之后,是要锁门的。我买票的时候正好有一队人离开不久,卖票的僧人担心我会等很久才能凑齐下一批人,便带着我在路边赶上前一队,而我就此错过了大经堂,因为他们刚刚看完那里。导游僧人的普通话非常好,听不出带有哪里的口音,每每解说时,他的胳膊总会带着双手舞动,非常好看。在谈到嘉样活佛的时候,他的语调忽然变得柔和,好像在提及一位至亲至爱的长者。说到拉卜楞的藏经量,这位导游则面露自豪的神色。在一处安放酥油花的殿堂,我希望他能够多给几分钟的拍照时间,却被拒绝了。偶尔也会发生“撞车”事件,几个“团”挤在一个经堂里,这时候全看导游们谁的嗓门大了。我不经意的比较了几位导游的说辞,几乎一样,看来这里上岗前也是做过专业培训的。几十块钱的门票,一小时填鸭式的讲解,昏暗的光线让人看不真切那些意义非凡的佛像与宗教艺术。参观结束后,人群一哄而散,很快就消失在偌大的寺院中,我茫然的站在广场上,脑袋里被各种意向和言语塞满,待到仔细想时,却又觉得空空如也。

而这一天,我的室友和她的僧人朋友们在紧张的告别,离别的饭局已经吃了过一轮,那些僧人却惊奇的发现她还没有离开,那么,就再来一次吧。她把我带到他们经常聚餐的地方,穿过商店旁的入口,走上楼梯,到二楼便有很多餐馆,把桌椅布置在阳台上,可以在那里喝茶吃饭,看着楼下往来的行人和僧人,还有一趟一趟把旅客载到这里的汽车,拉卜楞寺远远的集中于大路的尽头,靠近市集的那一边,也有一座白塔,似乎还有一座桥,微妙的表达出自己与外界的边线。阳光的余晖,让那一簇建筑呈现出某种别样的辉煌。那份难以被触及的庄严感,深沉而厚重;似乎只有坐在这里,静静的张望她,心里才更坦然些。

到夏河汽车站询问,得知要去塔尔寺,并不用折返回兰州,再取道至西宁。从这里便有直接进入青海黄南(藏族自治)州的汽车,不过只有每天早上这一班,行程七八个小时,目的地是同仁。再从同仁去西宁便很方便了,每隔一两个小时便有班车。

八月高原的清晨,颇有些寒冷,我和室友早早的来到车站,去往同仁的汽车就停在路边,我们上车找到座位,其他的旅客陆续赶来,看上去游客打扮的人并不多。几乎等到人满,汽车才开动。沿着平坦的马路走不多久,便拐入一条颠簸的窄小的石子路。每遇错车,我心里都不免有些紧张,司机则是不减车速的应对自如。翻过夏河身后的那座高山,我们便正式告别了拉卜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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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7, 2006

格鲁六寺1----拉卜楞寺(上)


前些天,遇到朋友,说你那西藏的写着写着又无疾而终了。虽然对方并没有抱怨的意思,不过听起来总是有些惭愧,现在有大把的时间,却始终没有做些成型的事情,往往被人问及才会有点压力,否则任由时间过去,心里却还坦然得很。想想还是把那段旅程写完,这大概是最简单易行的一件了。

说有计划,却也未必刻意,这次行程恰好把格鲁派六大寺庙给串起来走了一遭。其中三座寺庙(甘丹、色拉、哲蚌)因为都在拉萨附近,一并看过是不难的,只是分属青海和甘肃的塔尔寺与拉卜楞寺就显得遥远些,尤其是后者,从行政划分上看,似乎也与前者没有截然联系。但早在1709年建寺之初,拉卜楞寺所在的区域是属于青海的;说的范围更大些,这两寺都属于藏区的安多区(藏族区被分为西藏、西康和安多三个区域)。

从北京坐大概22小时的火车就可到达兰州,甘肃的省会。如果运气好,火车没有晚点,能够赶在中午时分抵达,直接坐出租车奔到汽车南站,买到夏河县的长途汽车票。尽管很多攻略上说这段行程仅需4个小时即可,但如果遇上修路等等不可预料的原因,便是当夜披星戴月的入城也是很有可能的。

拉卜楞,这一“上人居住的地方”就在那偏远的一角。虽然县城名为夏河,其聚居地和寺庙都在河的北岸,距离近一万英尺远。在兰州和夏河之间,会经过一座大一些的城镇:临夏。实际上,从兰州汽车南站开始,眼前所及,便一直都是穆斯林的景象,车站本身就位于回民聚居区,而沿途经过的村落也都有醒目的清真寺作为标示,到了旧日称作“河州”的临夏,那穆斯林的气氛就更为浓烈,傍晚经过的时候,县城的整个上空都被扩音器放出的祈祷声笼罩着。这处一眼看去似乎并无特别之处的地方,被中国西北的回民视为圣地,有如“中国的麦加”(而中国西南的回民则似乎更亲近于把四川的阆中作为心中圣地)。穿行在白帽子的云集之所,我一时间很难想象,此行的目的地会是一片黄帽子的领地。

后来,翻看资料才发现,白黄之争却有其事。在1924年,青海回族曾与拉卜楞喇嘛打过仗,拉卜楞寺的活佛嘉样五世甚至为了避难而带着全家离开过拉卜楞;直到1927年,拉卜楞由青海划归甘肃,另立一县,县长由汉人充当,活佛一家才又回来。在回藏的角逐中,汉人的影响力被凸现出来,而拉卜楞也利用藏汉两方的便利迅速扩张了势力。这段历史看似乏味,却显得非常微妙,也许正是在这样一处多民族和宗教交错融汇的边缘地带,寻求生存与发展,作为黄教六大寺院中最为年轻的拉卜楞,才显示出尤为强悍与独立的气质来。

早在抵达夏河之前,便有很多途中遇到的旅客对我说,拉卜楞并不是一座好客的寺院,那里的僧人不会对你微笑,甚至当你试图沟通的时候,他们只会旁若无人的与你擦肩而过,也许你在那里呆很久都不会有人理会你,眼前的生机勃勃也全然与你无关。

夏河县是沿着通向寺庙的主干道发展开来的,那条是一条宽阔的与城镇规模不相称的水泥马路。县城被东西走向的两座山环绕着,而道路两边集结着生活的一切所需:旅馆,餐厅,邮局,商店,理发店,鞋店,农贸市场甚至还有一家只卖藏文图书的小书店。而路的尽头慢慢缩减成双车道的柏油路,一直通往寺庙的核心区,随后穿过寺庙,一直延伸到山的另一面去。

我在水泥路尽头处的武装招待所住下,即便是在寺庙边上,走到核心区,也还是需要耗费一点的时间。同房间的女孩一样来自北京,更为巧合的是她与我是同乡,甚至所从事的行业也一样。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十来天,和一群踢足球的小喇嘛结成深厚的友谊。她说,我就觉得应该在这里再呆一两天,或许能够遇到什么人。果然,此后几天的行程安排,我也与她一样,可以搭伴前往。她还说,她很喜欢这里,感觉很有缘份。

午后高原的阳光有一层厚重的金色,被它镀染过的灰黄泥土也显出一丝高贵来。我沿着主路往寺院的中心走,沿途经过一家藏医院,还有众多低矮的僧房(有谁能告诉我藏语里对此的特定称谓是怎么说的阿),随着向寺院中心靠近,那些僧房的门框渐渐有些木雕类的装饰,建筑本身也高大考究起来。途中经过一个敞开门的院子,两个僧人用白色的粉末在地上描绘出祥云和花朵的图案,从一间正房的门口经过院门一直延伸到路上,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为了迎接某位重要人物的到来,才画出宛若天成的“地毯”。道路两旁的行人并不多,偶有僧人经过,却都是行色匆匆的样子。

沿着柏油路走出两三百米的样子,便能遇到从马路往右伸出来一支岔道,沿着这条没有明确标记的路,最终会来到一片类似于广场的空场地。其间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汽车。若干游客打扮的行人在阳光下结队走过,跟着一位身披袈裟的喇嘛,我疑心他是他们的导游。广场中间有一座大白塔,周围的几处建筑因其金顶或明黄色的墙壁而显示着特殊的身份。作为寺庙,此地被选用,有其特别的标记:南方有曼陀罗山作为莲花,东方有茶西哥作为法螺,西边约有十八里陆地作为花瓶,玛沙得瓦作为伞,九家的红石做底,八沟作为轮,赵湖塘的“堂笛”作为鱼,三科塘的甲夏作为幸福结,此八宝又合称吉祥八清净。而这一切,在如我这样的常人眼中,只不过是一片美妙山水罢了。

拉卜楞寺没有寺门,实际上,有些藏区的寺院并没有事先设定的入口,各种建筑根据其功用不同或级别差异而修筑于特定的方位之上,而出入通道多是根据需要自然形成,这也是在众多可供观光的寺庙周边,可以找到不需要门票的入口的原因。即便是现在的拉卜楞寺,只要不进入札仓参观,都不需要购买门票,而能在寺院内随意走动,不能进出的地方都自然有僧人把守着。

进入寺庙区域,便没有了铺就的道路,踩在干燥的泥土上,坚硬而温暖。沿着从广场向西延伸的道路走,会闻到一股浓郁的尿臊味夹杂着香火的气息。路上看不到往来的僧侣。一阵钟声过后,不知从哪里涌出众多的僧人呼啦啦的从我身边跑过,扬起一阵厚重的尘埃,看见他们的身影慢慢集中在一个院落里,我便也跟上去看看。一位身材魁梧的喇嘛,穿着加厚加高的宽肩膀的衣服,慢慢在院内踱步,手中拿着四边形的手杖,可能是位辖尔俄(即训导长或学监)。狂奔而来的僧人们,一见到他,便屏气凝神的收敛起脚步悄悄入内,一边整理着着装,一边按照某种规则找到自己的位置。喇嘛见大半个院中已坐满人,便坐到树下的一张石凳上,四周的僧人则是围绕着他席地而坐,没有人喧闹嬉笑,辖尔俄开口诵经,僧人们随之吟诵。没有人关院门,也没有人注意到我。在偌大的寺院中,我如空气一般被他们视而不见。

依旧顺着那条路往前走,迎面见到几个僧人,手握将献给佛祖的格桑花,低声谈论着什么。我站在他们的面前拍照,他们则如流水过石一般自然分成两股从我身边经过。以往,大部分所遇的僧人都会显出几分对拍照的热情,而这里却是截然相反。似乎每一个人都有着明确的目的和意念,再没有多的一份精力和热情能够分给生客。那种距离感,与其说是对外来者的冷漠,倒不如说是源于对自身的笃定。他们缺乏对外在世界的好奇,也许是他们已经看到的经历的太多,不足为奇;也许是他们已经能够灵活的运用外来之物,奇已不奇;也许是一座寺庙的气质,早在几百年前创建之初,便由创始人的风格所决定了……

生于1648年的嘉样协巴就是拉卜楞的创始人,他出生在拉卜楞附近的一个小地方,就如其他活佛一样,母亲怀有他的时候,就曾得到过种种吉兆;也如其他活佛,他的诞生可能会给家庭带来某种不幸,以便让小活佛能够逃脱厄运。而这一家人,则在他刚刚满月的时候,把他送给一位长者抚养。他七岁开始学习。十三岁当了初步和尚。二十一岁去拉萨“深造”。据说,到达拉萨后,他给释迦牟尼和文殊像献了哈达,文殊向他报以微笑,这就是他的名字嘉样协巴即“曼殊勾沙的笑脸”的来历。当他在哲蚌寺向一世达赖像叩头时,塑像伸手摸了他的头。尽管颇受佛祖和达赖的眷顾,这位活佛似乎对做法台讲经布道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大部分时间他都过着退休习静的学习生活。然而,这种相对独立的研修态度,并没有让他远离宗教和政局的纷扰。五十岁时,六世达赖由西藏南部门地迎入拉萨,他即预见到这个孩子不会遵守将来的誓言。五十五岁时,他便目睹了六世达赖拂袖而去的一幕,以及由此带来的更多混乱。真不知在那个年月,身处宗教漩涡中心的嘉样一世会作何感想啊。六十二岁那年,他终于离开了拉萨,回到自己的故乡,蒙古王的领地。在王的支持下,拉卜楞在佳卡托顶奠基,与甘丹寺的奠基礼同是己丑年,却相隔了300年。七十四岁,嘉样一世圆寂,他的肉身保存在拉卜楞寺经堂的金塔中,成为如今能够参观的景点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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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02, 2006

阳光甚好 头脑很晕

这些天的阳光都很好,晒在身上好像盖了一层轻软的棉被,能够着实的感受其温暖,一直以来我都喜欢冬天甚于夏天,大概就是阳光给人不同体验的原因。但从西安回来之后,却一直精神不好,每日入眠,总觉耳边噪声如雷。身边的朋友大抵一眼都能看出来,虽然饮食起居如惯性作用一般别无异样,但是人的状态却很不同。

去出版社,朋友在办公室里,面容严肃地说,我不跟你说别的,就说一句话,身体很重要,别的都算不得什么。是啊,身体很重要,可是他自己在流逝,就像握在手中的沙子,眼睁睁看其遗漏,心里时时感到爱莫能助啊。不知这是否是感冒后遗症,抑或是我吃得水果太少。

坐在公交车上看街景最舒服,因为总是在打头的几站上车,于是总有座位,甚至在上车的那一刻,还能用眼睛来打量选择,给自己安排一个比较舒服的地方,而不会像此后上车的乘客般,饥不择食的扑向某个空缺,那种紧迫感总让人心头一悸。

所以frank说得对,我就是事儿多,并非没有要求,只是要求之处并非他人惯常所求罢了。

恒河的稿子终于告一段落,昨日上午,作者很高兴的打来电话,两人再将思路梳理了一遍,她说她现在的心情好了很多,好像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该如何去做了。终于帮她走过了瓶颈,我也缓了一口气,出版期限压着我,而我还不能跟作者急,那不是正确的行事方式。心想眼下她能顺畅的写下来,而我则该考虑其他的事情了,比如配图,相关枝节的部分,设计等等诸如此类,虽然头晕,好在该做什么却如烙印在身,时时被提醒着。

现在才明白,其实利己者最快活,再多的事情,都需和自己扯上关系才会惦记,和自己扯上关系的,也只会往利己这一个方向走,所以目标灼灼,哪有不一走一个准的呢。心思简单,亦无所顾虑,若此人还能兼顾品质高尚,便如天使一般惹人喜爱了。便是降为凡人也多半能成为个成功人士。可惜我两头不粘,大概才得以成如今这个样子了。

昨天与朋友谈,大抵这类心理也算是天性使然,人除开男人和女人两类,也可有爱自己和爱他人这两类吧。

Posted by 贝贝 at 12:49 PM | Comments (0)

November 01, 2006

摔东西,书,木心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一大早就摔了一个镜框,晚上熬汤又把砂锅的盖子给摔了,还好上次一个砂锅裂了口子,但锅盖还能用,这次正好补上,只是尺寸不合,有点怪怪的。

上午约了人,于是坐frank的车进城,一个人在楼下等了很久,秋天的太阳暖暖的,找一个能够晒到阳光的椅子坐下,书包里的书很多,拿出一本朋友推荐过的《印度的颜色》,虽然没有设想中的好,毕竟可作参考。路上的行人,步子似乎放慢了些,已经渐渐远离上班的高峰期了,老人和孩子开始徘徊在渐渐落空的街道上。似乎如今只有我的时间大把,可以准时甚至提前的出现在某处,用与城市并不相称的节奏等待着某人某事,于我而言,当街看书和坐在自家沙发上看书,没有什么不同,时间是一点一点过去的。

我只是奇怪,好歹这阵子也一直在看关于印度的文本,为什么书中所言依然于我陌生,大概文字再多,也是无法尽言;至于对方如是,也只有看过才知道,也许,看过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反观自己,越发显得渺小,越不敢言,越安于所知所想,并不奢望全、完、满、好。

如今的状态,除却对于书的关照,心里便不再记挂什么了,世事纷扰似乎因我在五环之外的生活而变得远淡起来,我已经无法回忆起五年写字间的生活,那显然不属于我,而我却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我很难在那里长驻。frank曾说,这么多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你就不行。其实,不是不行,待在那里一辈子不走,也不会有人让你走。可是,心不在那里,三年五年的身心异处尚且可以忍受,可是有谁又能一生如是呢,总该有些别的可能性存在吧。

昨天,帮朋友买回几本书,好奇之心便先睹为快,其中有木心的一段文字很有意思:

“必然的王国必然的过去了,自由的王国自由得不肯来,现在是什么王国呢。这个查之有头、望不见尾的‘现在’……

理想主义者的最大权力是:请放心,永远可以拥有你的理想。此外,请按时上班,上班,上班,一万理想主义者为一个利己主义者服役,五十万利己主义者需要多少理想主义者为其服役——足够把世界弄成……哪,就是现在这样子。”

Posted by 贝贝 at 07:06 PM | Comments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