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上来的?
哪里人啊。
生活的怎么样。
打算什么时候下山?
阿婆像个记者,每每遇见修行人,就会问同样的四个问题,他们用藏语一问一答,我们在旁边不知所云;这时,阿伯就来当翻译,讲给我们听,据说这里的修行人现多是桑耶寺提供给养,除此之外还会有朝圣者带干粮上来送给他们。青朴的修行人有两百之多,多数是尼姑,需要在桑耶寺登记造册才能上山修行,藏区各地的人都有,无一例外的说自己在青朴山修行很快乐。同行的阿婆阿伯只要遇到修行人,就会给一毛钱,我们也这样做了,施舍和接受都非常自然。表象上的物质优越,在这里带不来丝毫的优越感,一个擦肩而过的老僧甚至是在略带同情的看着我们:这么老远的过来,还带着一身铅华。某些世俗的气息早已远在他的视野之外了。有些修行人会邀我们进屋,而我们只能一个一个的进去看看,因为洞内的空间实在太小,一个人或许还能转身,两个人待着就只好面面相觑了。有的人会拿出一个磨损的很厉害的可乐瓶子,里面装着些浑浊的水,后来才知道那是用甘露丸泡制的,每次只倒出一点点,让我用手掌接住,喝下去,剩下一点用来抹头顶。虽不知其中的含义,但每次这样做的时候,都不由的心存感激。
爬上在山下曾经望见的那几间白色房子,才到了青朴山的核心所在,那里曾是莲花生大师的修行洞,如今已兴建的颇有些庙堂的规模了。里面的僧人正在诵经,明亮的阳光透过橙黄色的窗帘,给他们的袈裟镀上了一层金色。阿婆在佛龛前磕起了长头,阿伯带着我们爬上屋顶的平台。从这里看过去,青朴山的葱郁,大河滩的灰黄,江上气氲的黛色,对岸远山的靛青,以及瞬间幻化的行云,真实如梦幻泡影,让人感觉像置身世外。我们在这儿把隆达洒下去,看着薄薄的纸片随风起落,内心格外平静。白房子后是一大片经幡,新新旧旧一直连缀到山顶,于是把自己带来的五色经幡也系在了上面。
离开那里,经过一个在大石下的修行洞,洞里的老僧对阿婆讲了几句,阿婆便兴冲冲的奔到石头背面,过了一会儿走回来说:你们也去摸一摸,那是莲花生大师的脚印呢!我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看了良久也没有发现。什么都没有啊。我回头说。看见那块金色的么?阿婆问。是啊,看见了。再仔细看才分辨出脚掌和脚趾,实在太大了,把手平摊着放过去,不及脚掌的五分之一。这还是人的脚印么,这一闪念的想法,忽然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虽然莲花生确有其人,但早已不是我等意义上的同类了。
2
这家三层楼围合式的旅馆,是僧人们修建的,位于乌策大殿的右前方。旅馆的两侧一边是餐厅一边是商店,足不出院,就可满足基本的生活需要。同伴在旅馆的一个小房间里登记入住。楼层越高的房间标价越高,比起拉萨旅馆的价格,一点也不便宜,我们最后决定住在二楼。
站在二楼的走廊上,越过对面的楼,就能看见乌策大殿的金顶。而四合院中的大树长得郁郁葱葱,旁边有一口压水井,两个女服务员在那里洗床单。院中安静的能够听见井水溢出木盆,流淌到地上的哗哗声。不时有一群群灰鸽子从头顶掠过,呼啦啦的绕着弧线飞到大殿的另一侧去。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他们是因何而飞又是因何而停,好像一切行动都全无来由。
刚刚安顿下来,同伴便开始积极寻找能够去青朴修行地的拖拉机,希望充分利用这剩下的半日走更多的路。因他长假过后还需回家上班,行程便要以倒计时为序计划得严丝合缝才好。至于我这般的无业游民,大概唯一富足的就只剩下时间了。总之,他在与头脑精明的藏人讨价还价时,我则在这“铁围山”中的寺院里溜达开了。
出旅馆向右,走不远,便是桑耶寺的圆形围墙,墙上依次排列着许多小小的白塔,有些已经残破不全了,据说有一千零二十八座之多,象征守卫世界的天神,而他们所立足的围墙则象征世界的边缘铁围山。铁围山下,是一圈转经道,一个老迈的僧人与我擦肩而过,他右手旋转着转经轮,口中念念有词。转经道旁只有窄窄的一条小土路,那是朝圣者行走的足迹,在其周围是一丛丛怒放的格桑花。记得在四川红原曾见过大片大片的黄花丛,问当地藏人花的名字,他们告诉我叫格桑花;后来在泸沽湖边看到径脉高大单层花瓣的粉色花朵,问当地纳西人花的名字,她们告诉我叫格桑花。如今所见,与泸沽湖的是同一种,就也当她是格桑花好了。难怪曾有人笑谈,大概藏人把自己认不出名字的花都叫格桑花吧。也许是无人打扰的缘故,这里的格桑花花开狂野,大朵大朵的压弯了枝头,粉色或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中和风微颤,仿佛随时会飞身而去。在这片静谧平和之地,植物们的生活却如此肆意张扬,这番景象竟让我一时间感动莫名。
3
同伴联系好拖拉机手,我们和三个从青海来朝圣的藏人一起出发去青朴。会合时,他们正在往拖车箱里放一袋袋土豆,说是待会儿路上用的座椅。坐在拖拉机上,摇摇晃晃的再出院门,经过那座绿树成荫的小村庄,走不多远就拐上了一条进山的道路,说是道路,倒不如说是车轮压出来的痕迹,混着泥水和沙土,深深浅浅颠来倒去,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还要相互拽扯着,唯恐有同伴被甩了出去。青朴山在桑耶寺东北15公里的纳瑞山腰,“青”指当时这里的青氏家族,“朴”是山沟上部的意思。我们颠簸了半个多小时后,拖拉机开始爬坡,土豆顺势往车尾挤,土豆上的人也就势往车尾滑,我坐在那里被各方固定的动弹不得,倒是安全,只是下车后,感觉伸不直腿了。
青朴山下,住着一户人家,过了那儿,便没了能够走车的道路。司机们把拖拉机停在门口的院子里,自己坐在车上休息,累了就进屋喝一口茶。那里有土豆咖喱饭和其它简单的食品供给需要补给的朝圣者。同行的藏族阿伯阿婆,看来很有经验,到了山下先不忙爬山,邀我们一起进屋,坐着歇了会儿,再喝几杯甜茶,两位阿伯更是悠闲的抽了两根烟,才拍拍衣裳,起身走人。走过卖龙达的小商贩,我们各自买了一条五色经幡和一小叠龙达,打算带上山去。
站在山下往上看,除了几间白色的小房子和一座白塔比较醒目之外,看不见有何特别之处,青翠低矮的植被让这座大山显得干净而简单,与先前自己对修行地的幻想完全不同,他既不神秘也不古怪,白日之下,他的袒露无余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失望。《莲花遗教》所说“青朴地如盛开莲”。外看如盛开之莲花,内观似金刚亥母三解脱生法官,密义表金刚亥母之密莲。中央山峰如宝幢,其颈处珍贵的石窟中,红岩格吾仓内的神奇岩石上,有真实可见的天然生成的坛城。这般的神迹,放在现实中,只落得平淡无奇。
步行到山脚,眼见是一片繁茂之地,有很多民居,院院相连,户户相通,小道变得错综复杂,走在前面的阿伯时时停下来,与当地人确认上山的线路。后来,我们经过一座小巧的尼姑寺,寺院的大殿正在翻修,一群年轻的尼姑站在高台上抹墙,看见我们进来,先回头笑笑,算打个招呼,却不经意看见了同伴胸前挂着的相机。她们一阵低声议论,随即化成了哄笑,一个略懂汉语的女子下来,要求拍照,同伴应许;于是更多人走下高台,整理衣裳鞋帽,等着同伴给她们照照片。这些女子,与我的年纪差不多,站在镜头前,羞赧的像一朵含苞初放的春花。如拍照这般的好玩事,在世间不胜枚举,倘若一一从她们面前走过,定会令之目不暇给。或许,是我未曾见到她们静默的另一面吧。阿伯和阿婆已经走远,我拉着同伴走出大殿,女子们一阵嬉笑,接着回到高台上干活。院门内,一个老迈的尼姑蜷缩在那里祈求布施,身旁立着一块中英文对照的牌子,上写布施得来的钱将作为何用。我们在她的纸盒子里放了一块钱,随即循着上山路匆忙而去。
4
在高原爬山,真是很辛苦,走不到五十步就会累得气喘吁吁,好不容易赶上前面的阿伯阿婆;哪知他们已经在那里休息好了,看见我们过来,便起身走人;于是只好上气不接下气的继续跟过去,一直爬到半山腰,才慢慢合上他们的节奏。想想人家都是年过半百的人了,虽然也是辛苦,却没有我们这般狼狈的。前半路,就是在爬山,既没有风景也没有人烟,传说中的修行者全不见踪影,我胡乱琢磨着,他们究竟会藏在青朴山的哪一处呢?
直至遇到第一个修行洞,大家才为之精神一振,可惜洞口的木门紧闭,只是门边的炉子上冒出一缕淡淡的火苗,带出了几分人烟。再往前走,便看见一个背着柴禾上山的老尼,阿婆忙忙跟过去,与她寒暄了几句,随即送给她两毛钱,老尼双手合十在胸前,立在山道旁的树丛下,留出空间让我们走过去。再往上走,遇到的修行洞便越来越多,让人有些目不暇接,想在这方寸之地上,竟然集中了这么多的修行洞。有些只是在洞口设简单的一扇小门,门框与洞口之间的缝隙用木头或塑料布填塞着;有些则是在洞外搭出半间小屋,进屋之后才发现后面连着一个小山洞;还有一些就在空地上造出一间小屋子,有屋顶有墙壁,甚至能够绕着房子走一圈。无论格局如何,房间里的陈设都非常简单,甚至,用简陋来形容也不算过分。只是回头想想,一个人的日常所需,也无非就是这些了:几个铁桶盛水,一个炉子做饭,一条卡垫铺着地板,白天当椅晚上做床;一盏灯或几根蜡烛,装订成册的经书或夹经板里的经文,老旧的转经轮和圆润的念珠,条件好一些的会有一个储物柜。最一致的是七只盛满水的净水碗和一点长明的酥油灯,最多的是大大小小的佛龛和造型各异的佛祖菩萨。即便在白天,洞内的光线幽暗,深藏在犄角旮旯的造像或印记,十之八九便是远古流传下来的圣迹。
同行的阿婆阿伯会说简单的汉语,他们告诉我,多年以前,自己曾经来过;可看着他们轻车熟路的样子,好像就生活在这里一般。也不知是循着怎样的路线,个个修行洞居然走了个遍,而且是沿着转经的顺时针方向,没有回头路。山上的修行人无论男女老幼,待人都极为客气。印象很深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坐在自家窗下,晒太阳,念经文,浓厚绵长的头发被梳成一根根小辫,扎到头顶上,络腮胡子遮住大半张脸,倒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那模样和在画册上见过的印度苦行僧很相似。经过他窗口时,他忽然抬头看着我笑了笑,于是对他点头回礼,更厚脸皮的指着相机示意,得到应许之后,给他拍一张照片。青朴山上,我很少拍照片,感觉这里太私密了,虽然如今已是各大旅游书上推荐的必选景点,但毕竟是他人生活起居修行念经的地方。
最近经常出门,坐地铁一般会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所以书包里放两本书,三毛的《高原的百合花》和泰戈尔的《人生的亲证》,都挺好看的,但是单本看会觉得有些累,合在一起,当是调剂了。
记得最初看三毛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书是妈妈从她学校的图书馆里借来的,印象很深,看的第一本是《我的宝贝》,文字短小而精致,前几年看《魔戒》,便经常听到有人说“我的宝贝……我的宝贝”,怎么就觉得那么耳熟呢,后来才意识到,最早是从三毛那里听说的啊。后来,又看到她的拾荒记,喜欢极了,因为自己也有类似的经历。可惜图书馆里的书不全,大概就看过那么几本。
等到上初二,因为很喜欢一个同班的男孩子,暑假时,他去报了素描班,于是我也跟着偷偷报了一个。上课时才知道,他被分到下午班,我被分在上午班,结果还是遇不到。心里虽有些怅然,但每一天也过得还算快意,不用天天被父母大人看着做功课,又有同学相伴,自己的素描功课还算过得去,不会被老师骂。通常早上去就打底稿,做好了,便和同学出去吃早点。画室的马路对面有一家新华书店,有时会去那里逛逛,在玻璃橱窗的柜台里,平整的放着三毛的几本书,有些我没有看过。攒了一点零花钱,就去买,印象很深的那次,营业员拿出其中的两本,《背影》和《倾城》,我的钱买不起《倾城》,所以拿了《背影》,关于母女的一段故事,印象很深的是雨中妈妈的旗袍,慢慢退去了颜色。很伤感的一段故事。
似乎三毛真正重要的作品,那时候并没有完全接触到,那些恋情,后来终于有机会看到《倾城》,却不知为何总有一个细节想不明白,现在居然记不得自己没有弄清的那个细节是什么了。东德军官总是长得很好看,而三毛说自己笑起来像一朵春花。
再后来,时间便快了,十几年过去,北京。有一家书商重新出版了三毛全集,但是他们的设计是我不喜欢的,我很喜欢湖南的那一版,三毛斜斜的手迹印在封底。所以哈尔滨的这一套一直都没有买。有一天,那家书商的一个员工,也不知是因何关系找到了我,说想请我帮他们的一本小说写一篇书评,大概是为了宣传的需要。那时候正好在家待业,心想是举手之劳便应承下来。结果一直拖了三个月才交稿,也不知人家最后是否派上了用场。后来提及稿费的事情,心想也不是多大的事情,送几本样书给我看看就好了。结果他提了一套三毛全集过来。我们约在方庄的肯德基,等了他很久,因为我无所事事嘛,所以比较准时。自己的点餐都吃完了,他才到。即便不戴眼镜,也能看见一个勤勉的男生低头匆匆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书。他坚持他要请客,我告诉他我已经吃过了。聊了很多关于书的事情。告诉他这套书一直都舍不得买,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把三毛的照片放得那么大,让人一点念相都没有了。他只是笑笑得说,也许这样感觉比较醒目嘛。是啊,何止是醒目,简直是触目惊心阿。我心里想着。无论如何,三毛的面容比较她的文字还是逊色一些吧。
这两天在看以前没有读过的三毛的文字,感觉还是很舒服,那时候这般行走想必还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情吧,如今,一切变得容易了,可是,一切也开始变得乏味了。我一直不知道游记到底是否是一种值得珍惜的文字,写了很多这样那样的文字,似乎只有游记是能够写到结尾了,全当是托三毛的福吧:)
在大昭寺广场的西北角,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铁皮亭子,长久以来,那里挂着一个招牌,上面写着固定的旅游线路,拉萨-桑耶寺-昌珠寺-雍布拉康-拉萨,我时常路过那里,却总也遇不到卖票人。直到有一天,自己真正想去的时候,才明白只要一早在那里等着就好,大巴车会送我们到那里。偶尔,旅客多的时候,也有人卖第二天的票,但通常在早上就销售一空。
我坐在车上,听曾经到过那里的人在缅怀从前去桑耶寺的方式:要渡过一条江,雅鲁藏布江,水面很宽,也很平和,起初是用窄小的木船,只能渡人;后来,有了铁皮船,连汽车都能运过去;再后来,修了桥,于是坐渡船成为一种被怀想的方式。虽然至今仍有渡船的存在,但因为中间要周转等车,大部分人都不再选用这种浪漫却有失效率的方式了。
身居江上的心态,想必和车行山野的感觉很不相同。我家旁边也有一条江,长江。很多年来都没有通桥,我们只能坐渡船到对岸,船艉马达翻起的白浪带起一阵阵水的腥味,湿气扑面而来,不知不觉就打湿了脸。行至江中,对岸忽然变得那么遥远,以前需要仰视才能看见顶楼的楼房,此刻变得如蚁穴一般低矮落败。江边的漂浮的垃圾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下黄褐色的水一浪一浪想扑上船舷。忽然有人指着前面浮现的东西喊,那是什么……于是人们就冲到那一边的甲板上观望,终于有下结论的说,那是一个死人!围观的人先是一片沉默,随即哗然而去,留下空荡荡的甲板,和那具若即若离的尸体。夏天因在长江里游泳而淹死,是常有的事情,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会出现在眼前。
如今,南方的老家修了跨江大桥,这里在雅鲁藏布江上修了桥,在拉萨河上修了桥,还在隔绝两条河流的山脉里挖通了隧道,当地人很形象地说这是两桥一洞,好似电脑上的快捷键。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在路上走了大半天。每转过一个弯道,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一眼就能看到它了;可是,荒漠的大地上,只有一条懒散的河,还有河滩上根基不稳的树丛,以及缺乏植被的山脉,除了公路上偶尔能够看见对面驶过的汽车,便很少能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迹。时间久了,便会慢慢喜欢上这种空荡荡的感觉。我们一直在盘绕再盘绕,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车后扬起一道厚重的尘土,好像隔绝着来时的道路。只有酣睡的藏人知道,时间还早着吧。
大巴车几乎开到了河滩上,才拐过一个弯,笔直的道路看似延伸到东山脚下,车里的藏人们醒了,眼中闪烁着欣喜地神情,我们经过一个小村子,低矮的民房沿路而建,很多门帘挂着做生意的招牌,汽车兀自开的进了寺院大门,最终在寺院旅馆的门口停住,乘客们裹掖着行李依次下车,而身心似乎还停留在刚才的颠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