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记得,小时候在郝穴的外婆家,那是三间平房,泥巴地,晚上没有电灯,大家就围坐在煤油灯前。很大的簸箕里面装满油炸的椒盐花生,外公拿着称点重量,姨妈们把称好的花生米装进塑料口袋,外婆拿着锯齿,撑住塑料袋口,轻巧的在油灯的火心里一过,袋口便封好了,摸上去还有一楞一楞的印子。大家都在很安静的干活,一晚上要装好多包花生米,我不记得那时候我多大了,又再做一边做什么。可长久以来,眼前经常会出现那张画面:昏暗的油灯能够封住塑料袋口,外婆的动作就像变戏法一样,太神奇了。也许是那时我只知道扯开封口才能得到食物,却从来没有看见食物是如何被封起来的。
而这一切只是摆摊前,最寻常的准备罢了。我的外公是个国家干部,只是他的工资养不活老婆和四个孩子。于是外婆又开始偷偷干起了摆摊的生意,摊子不能摆在明面上,会被人揭发并惩罚;而往往接一些定制的活儿,比如手工缝纫或者食品加工。
后来,外婆从泥巴地面的平房搬进了楼房,政策也好了,她开始大批量的接活,最神奇的就是缝纫工人帆布手套,我到现在都想不出她是怎么能一条线走到底一只手套就出来了。裁好的布样整齐的放在缝纫机旁边,拿出一对望针下放好,轻踩踏板,一边走线一边放布,这只快要做好的时候,下一对已经安静的在后面等待了。就这样,一只只手套就像流水一样从针下流出,铺满整间屋子。等晚上,外婆停活,大家还要收拾好久才能弄完。
十几年后,子女们渐渐被这一双双手套一包包花生米养大了,去了荆州或者更远的地方。他们就把老家的房子卖掉了,然后和子女们同住。小姨大约是得了外婆的遗传,对摆摊生意之类的事情格外热衷,初中时自己辍学,开始做买卖了。对此,外婆一直颇有微词。小姨最开始时贩烟,有了一些本钱之后就开始开店。服装店工艺品店都开过,时间长了,就开始有些存活,每逢过年的时候,外婆外公就拿出去摆摊,一季度下来也能不少赚,那时候他们卖很多明星大头照的招贴画,很好看,却不敢拿,因为知道是要用来卖钱的;要买的话,妈妈又会觉得不值当。时常在中午放学的时候跑去看看,喜欢的那张如果没有了,心里还会难受一阵。后来上了北京,很喜欢逛庙会,大概还是那时养下的习惯,小玩意儿们琳琅满目的摆在一起单是看一看就很满足了。
或许小姨的坚持是对的,长久以来,她都是姊妹几个中,生活最丰饶的一个。只是,并非所有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父母也曾尝试过做生意,可是并不容易。爸爸做西瓜生意,赔了,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却能感觉到生活一下子变得困窘起来。后来,妈妈和小姨也做批发水果的生意,大半是看见人家赚钱的时候了,却没有想过人家赔钱的日子。从山里收来板栗,然后在水果市场上卖。生板栗容易生虫,时间长了会出来到处在地上爬,小姨是很害怕这种肉虫子的,那时,也顾不得恶心,顺手拣了揣在衣兜里,唯恐被客人们看见。那一次,她们也没有赚到钱,上市的时间晚了几天,卖不出好价钱。因为那次经历,我总觉得自己应该很讨厌板栗才对,但我一直还挺喜欢吃它们的,只是不知一口口咬下去的,是解恨还是解馋。
同一年,或是下一年,妈妈又做了柑橘生意,她们不太让我去看,但是有一个周末我还是去了。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柑橘就堆在场外,如果着了雨,很快就会烂掉。我看着小山一般高的柑橘堆,当时都傻了,心想要卖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完阿。等到快收摊时,来了一个妖艳的中年女人,说是买点柑橘。我们做的是批发,本来不想卖她的,大概因为那天生意不多,妈妈也就让她买了。可是没有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开始一个个的挑拣起来,本来就是批发价,哪有这样拿货的道理呢。妈妈跟她理论,她却叫骂起来,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没有人劝架,大家只爱看热闹。妈妈想挡住她,别在柑橘堆里乱踩了,她却开始撕扯妈妈的衣服,围观的人更多了,有人在帮腔有人在笑话。我手足无措,只好喊着,求求你别这样了,我叫你一声妈妈还不行么。霎时间,我面前的两个女人都停住了。我不会骂人,也不会打架,我从来不知道生活是这样的,我哭了。妈妈也哭了。开始有人拉开这个女人,劝她走。后来,我们再没有提起这件事情,我一直在想那天是不是伤害了妈妈,这两个字哪里有随便喊的呢。可是那时,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能止住那个女人。我开始有点羡慕那些能够把“婊子养的”挂在嘴边的人,他们那么说的时候,是不是很解气阿。
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们家终于不用摆摊了,爸爸妈妈开了一个花店,然后还有一个婴幼儿用品店。开花店的时候,大家很辛苦,三个人在三个地方,妈妈奔波两处。我们也很幸福,终于不再吵架了,时常能一起,也可能是因为花与玩具能够让人的心情好些的缘故吧。暑假回家,帮父母看店,遇到喜欢的人就卖给他,不喜欢的不卖也没有关系,生意一直都很稳定。还当了一次送花童,敲开陌生人的门,把鲜花送过去,感觉很特别。花店是在松滋老家,不大的地方,因为爸爸那边的亲戚多在那里,所以,并不感到寂寞。爸爸带着钱,在那儿屈指可数的几家专卖店里给我买套装和旅游鞋,两人脸上都格外荣光。那是我大学毕业前夕,对于未来如何,我并无设计,回头想大概设计得再好也赶不上变化的。
做婴儿用品的时候,我们回到了城里,本来很好的生意,可是随着超市越来越多,我们也就没法做了。爸爸回到了他的公司,开始给一样下岗的员工们争取养老金,开始组织办木料加工厂;妈妈又回到了学校,在大学教自己所学的专业课。热热闹闹而又风波迭起的摆摊经历,占据了他们最黄金的一段时光,也占据了我关于小时的大部分记忆。靠摆摊发财,在我们家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十几年的经验总结,我们仨没有那根神经,也没有那种心气,唯能靠这点收入养活自己,活着让煎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可我从未意识到,在我眼见之外,关于摆摊还有那么多这样那样的细节,若不是得于这次因朋友的热情,而想自己弄点自产自销的玩意儿。但在衣食无忧的情况下做这些,和父辈们因生计而奔波的心态如何能相提并论,唯能体味的,大概只有他们时常挂在嘴边的那三个字:不容易啊——
贝贝·五一~五四,海淀公园迷迪音乐节--摆摊设点B22号,欢迎光临:)
今天早上,很早就被欣欣的电话叫醒,听到对面传来抱歉的声音,心里很过意不去,是自己起的太晚,很多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我都选择了赖床,而让时间白白流逝了。
罗罗蹦出来说,桑耶寺似乎写得不如格鲁六寺,虽然心里还比较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听她想接着写桑耶寺,心里倒是高兴得很,一下子很释然了,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把桑耶寺写成什么样子,文字的神秘对于作者大概也就在于此,在没有动笔之前,所有意向在脑袋里混沌如一碗粥,只有一个字一个字的写成了,才会有过程中抽丝剥茧的快感,才会有结果中识得庐山真面目的快感,而在此之前,只是在摸索好似盲人摸象。
所以对于桑耶寺,我也不知道文字里的他会是什么模样,它之于我的美好对于别人就未必有何意义,而这样美好,我并没有把握能够用文字体现出来,更害怕的是,它会像某种咒语,当你说出来的时候,它的意向和内容就随着声音的消失而消逝了。很多东西,对于我写下来就是为了忘记,大概这一次我还没有找到前往忘记的通路吧。
拖拉机一路狂奔,远远的就能看见村庄里的几点灯火守候在前方,那感觉竟和回家有几分相似。到了寺院门口,我们拖着麻木的四肢下车付钱,司机打着唿哨愉快地离开了,那对老夫妇下车后便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偌大的寺院此刻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我和同伴两人,摸索着向寺院旅馆走去。
旅馆旁边的餐厅里烟雾缭绕,其间穿梭往来的还有数不清的苍蝇,几个藏人在临窗的座位上喝茶,一个老外正在与面前的牛排斗争,我则死死守在有插线板的那个位子上,给手机充电。不知为什么,房间里没有插线板。同伴要了炒饭和甜茶,焦灼的等待着。两人饥肠辘辘。奇怪,竟然没有看见温普林写过的那一只狗。同伴忽然说。哪一只?我问他。据说是一只黑狗,他的后腿被汽车压断残废之后,一点点地坏死,一点点的风干,最后竟成了薄薄的一片拖在地上,但这只狗依然能用前腿奔跑,好像披着黑披风,非常凶猛。八九年,温普林来桑耶寺,就真地见到了。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天知道那只狗在哪里。我笑他。再说,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他想了想,说,不能如何,大概只是想看一看吧。
两年后,问朋友借马丽华的一本书来看,其中讲青朴山的时候,说过这样一个由经书记载的故事:
藏王赤松德赞八岁的女儿哈姜白玛得了寄生虫病,痛得死去活来,从桑耶送到青朴莲花生的修行洞,请大师医治。莲花生用圣水使她死而复生,但又生而复死。便有疑问说:如果说这女孩福气好,何以八岁离开人世;如果说她没福气,何以能生为公主?
莲花生回答,这与福气无关,而在因果。藏王你因前世修行积累了无上功德,曾发愿今世为王,而成为藏王。但因有一苍蝇从你耳边飞过,你无意中捏死了她。你当时非常懊悔,许愿说,来世愿你转生到我身边。所以她便投生王室,作了你的女儿。但因其前世罪孽深重,所以八岁便死。这是果报。
藏王虽豁然开朗,却仍然悲痛。他询问女儿的来世如何,莲花生不忍心增加藏王的悲伤不想解说。但经不住赤松德赞的再三恳求,大师说:由于从前的罪孽,她来世将投身为桑耶林子里的一条拖着后半身的狗;经历六轮这样的残疾狗之后,在经过四轮雅砻地区的残疾妇女,她将会转世成为一个查日国王的王妃。经历无穷世之后,她的最终结局是投入天国佛的怀抱。
温普林的本子里,没有讲过这段故事,却见到了那番模样的狗;马丽华没有亲见那只狗,却记下了那位僧人试图讲述而我却未曾明了的传说。那间白房子地上的圣迹,或许就是当年的小公主跪在莲花生面前时,膝盖留下的痕迹吧。
6
在上青朴之前,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的了解,也没有想过要去了解他。住在八郎学的那段时间里,邻居有一天忽然敲门来说,要上青朴,问我去不去。我茫然的看着他问,青朴,哪里啊,我不去。于是他们便走了。第二天回来,大家一起吃饭,邻居不停的感叹,青朴真是很好。那么好在哪里呢?我问他。他想了很久,说,我讲不明白,只是自己心里知道。当时,我狠狠嘲笑了他一顿,那种一味感叹却不明就里的人,在西藏见到的太多,多半只是为了吹嘘自己的经历不凡而表现出来的状态。而现在想,如果有人问我青朴好不好,我也会说好。至于好在哪里,我也说不清。
或许是长久以来,已习惯用一种范式去看自己看别人,出生始,有家人,长大了,有学校,成熟了,有单位,再大些,又有了家庭,说是来来去去一个人,又有多少是自己这一人呢。即便是从小就知道的汉僧,也多需要寺院来做组织,游僧隐士好似特例中的个例;而偏偏在西藏就有两支佛教派系宁玛巴和噶举巴,他们的传承与修行更多体现在个体行为上。说是历史原因导致的也好,或是创始人行为的影响也罢,青朴山,延绵上千年,所佐证的也许只是某种个体意志的决绝。这里的高僧有一天会真的虹化而去,还是被天葬了喂鹰喂狗,这些重要么。我们顺山而下,沿途经过一处泉眼,是这些流水使青朴之所以成为青朴的生计来源,很多修行人背着铁桶在等待取水,也有不怕人的走兽和飞鸟直接在饮水,偶尔会有人寒暄几句,静默的高山,忽然显得热闹起来。围绕着泉水,修行洞也格外多些。阿婆从背包中取出一个乐可瓶接了一些水,让我们都喝上几口,说是神水;随即又把瓶子灌满,准备带回家乡去。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的修行洞,在一个偏僻的山角,遇到一位老尼,她是阿婆的同乡。两人相见,寥寥数语,竟有些哽咽起来。老尼拉着阿婆的手,把我们带到她的修行洞,那里洞口敞亮,夕阳透过繁密的灌木,斜斜的照了进来,石头和器皿静静感受到阳光的温暖。两人在那里聊了很长时间,阿伯蹲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独自抽烟,同伴拿着相机在四处转悠,我坐在她们旁边,虽听不懂细节,但能觉出她们大致在谈些什么。不知为何,老尼的几句话,忽然让阿婆哭了起来,很伤心,阿伯走进来安慰她。老尼平静的从褪色的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从里面取出一些黑色丸粒,拿身边的一块塑料布裹住,递给阿伯。阿伯恭敬的接了过来。老尼随即又想掏出一些给我,我慌忙示意不用了,因为不知是做何用,也不信仰佛祖,这些珍贵的东西,于我而言,不具意义。但阿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收下吧,孩子,这是甘露。我只好默默接住,心里却很不安,离开时给老人留下一些钱。老尼送我们出来,阿婆一直拉着她的手,绕过山腰,便不要老尼再送了,那么大的年纪,一上一下会很辛苦,于是老尼就站在路边,看着我们下山。走了很久回头,还能望见那里依稀站着个人影。我悄悄问阿伯,阿婆刚才为什么要哭。他告诉我,老尼说她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几十年,不打算再回去了,还请阿婆不要告诉自己的家人,她在青朴山,她想安静的死在这里。
7
下山之路崎岖,却并没有觉得难行,大概仅用了上山的一半时间就走完了全程。来到山脚的那户人家,阿婆阿伯依旧是不着急,要了一壶甜茶慢慢喝。而我一时间还平静不了,心头跳得很快,只好在院子里转转,看着置身世外的青朴,竟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才开始认识他。阿婆走过来说,他们要上路了,走过下山的土路,然后再坐车,问我们要不要同行。看着蜿蜒崎岖的小道,我再也不想迈出半步了。她见我面露难色,便笑着和阿伯上路了。早已休整好的拖拉机手走过来,开心地说,我们上路吧!拖车厢里的大包土豆没有了,我们只好坐在车厢的沿子上,死死把住旁边的栏杆。拖拉机刚拐到土路上,司机便灭了引擎,让拖拉机顺着地势自己往下滑,一路颠簸自不在话下,那种毫无控制的冲撞才真让人心惊胆战。这才明白刚才阿婆为什么暗示我们最好走下坡路。再看同伴,早已脸色铁青。我打趣道,你是不是讨价还价得太厉害,把司机回程的油钱都给省掉了啊?对方自然无暇理我,全身心都寄在自己的安危上。原以为走路下来会很慢,可是阿伯他们的身影却一直在我们的前面晃悠。回看青朴,变得越来越小,繁茂的植被中,人的踪迹被悄无声息的湮没了。
在青朴山的对面,太阳落下的地方,渐渐升起一朵五彩祥云,起初只是粉红色的一点,随后慢慢在四周涌起一片片莲花瓣的形状,颜色由浅及深,或明或暗,他们凭空而来,次第开放,始终保持着花朵完美的形状,逐渐升腾而起,好似拥有生命一般,但在其周边,万里无云。那是佛祖的莲花宝座,和在宗教壁画中看到的如出一辙。霎那间,我竟疑惑起来,那些壁画上的图案,是画者的内心观想,还是他们的亲眼所见呢。拖拉机在路边停下,早已等在那里的阿婆阿伯上了车。转念再去看那朵祥云,却已经幻化无形,最后一抹阳光被收了去,天色黯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