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24, 2008

李庄流水账2


五、

初到李庄的下午,天空阴沉的似乎能拧出水来,一行人由导游小张领着,参观古镇。首先走进的是席子巷,这条长约六十米宽不足三米的小巷,原是前店后厂加工和销售草席的地方。两边的老屋是清代木质结构的传统民居,沿着青石板路,一溜儿排开。木板拼接而成的铺面在长年雨水的浸润下,泛着柔软的光泽。大门之外,多设有腰门,方便采光的同时,又适时地保护着隐私。类似这样的小巷在别处并不鲜见;尤其在四川,这一号称散存有数百座古村镇的地方。小巷里的住户大约是见惯了成群结队的游客,多漠然的望上一眼,而后各行其是。

走出小巷不远,会来到一处以传统工艺酿酒的酒厂,没有见到酿酒的工人,却迎来了满眼的酒糟。大门上贴的告示已边角残破,条木与钢材交相混搭而成的房梁裸露在外,老式吊扇的叶片上缀满了蛛网,简单的工具散落在地,炉灶烧锅则排列有序。偌大的空间,安静到让人感到茫然。经过一个蒸馏甑时,人群中忽而传来一阵骚动。在个不起眼的管道口下,一滴一滴的淌着酒,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结束。它忽然以这样的节奏出现,毫无人工痕迹,自然孕育着酒水;整座厂房,便仿佛在这瞬间醒了过来。后来,我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看到李庄正在为这座古酒作坊的观光招商引资,以期修复大门与厂房建筑,整治内部环境,设立游人接待室……真不知下次见到它时,会如何。

六、

羊街22号,是李济的故居。街道往南延伸,连着一片荷花池,因为在初冬,显得有些萧瑟。羊街两旁不再是紧凑的小青瓦木板墙式的民居,感觉立刻开阔了很多。这里依旧住着人家,由于往来的游人不少,这家人便做起了奇石生意,而更本分买卖则是自产自销的传统熏肉制品。同行的镇长说,每每到他家来,都不由得心惊胆战,因为他最害怕小镇发生火情,而这家人却在李济故居内燃烟熏肉!享受着熏肉那浓郁的香味,我很难把注意力转移到房间内的一张张老照片上。有一间房刻意空着没有人住,里面摆有旧式的手风琴、床铺和桌椅。我推了推桌边的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窗外,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庭院,晾晒着衣服和褥子,几只母鸡在凌乱的花坛间漫步,植物茂盛,仅有的空地上堆满了某种药材,一个老汉坐在其中忙活着,他的身旁立着一块碑,碑上写有“李济故居”。多年前,因为无药治病,李济的大女儿李凤徽就病逝于此。

离李济故居不远处,是羊街14号,中央博物院家属院的旧址。四面房屋合围成一个小巧的方院子,内有一棵大树,铺地的青石板上长满了苔藓,湿滑而润泽。各房间的门紧锁着,其内堆放着若干杂物。老师和学生们在庭院中集合,展开研习营的旗帜,合影留念,然后便离开了。

沿着羊街往北走到头,便又回到了滨江路上,再往西几步,就是位于镇西的张家祠堂。据说在清道光年间,以张师德为首的族人集资660两银子,购得的一方大宅(一说为修建),专辟作追本溯源的宗祠之用。这座宗祠以木结构框架为主体,辅以少量砖石建成的四合院式建筑群,祠堂正厅面阔三间,厢房分列东西,过厅原有的50扇窗门别具特色。每扇均用上等楠木精工雕刻着两只仙鹤,50扇窗共百只仙鹤,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四周配以飞彩流云,谓“百鹤祥云”窗。抗战时期,故宫博物院的数千箱珍贵文物曾历经艰辛转运来李庄,就放置在张家祠内保存,长达五六年之久。而眼前,只剩下些当时的老照片,陈列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当我们经过的时候,管理员才打开室灯。岱峻老师指着与老宅毗邻的一块空地说,当时李济曾在这里搭了一间屋子住下。我过去看了看,地方不大,已经改作花园,其间铺着石板小径,还有仿树干模样制作的桌椅,没有人过来,我便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透过深深的走廊,巨大的廊柱支撑着宗祠的主体建筑,这里不再有张家始祖至五世的牌位,也没有了从中央博物院迁徙过来的宝贝。听说以前这里还住过人家,如今以文物保护之名将其迁走了。老师问,你看见中国考古第一铲的那张照片了么?我摇了摇头。

第二天,老师、学生们和当地的政府官员在张家祠举行挂牌仪式,我没有去。便在被同济大学挂牌的东岳庙里待了一会儿。


七、

也许是抵达最早的缘故,同济大学所使用的场所都是李庄中很好的祠堂庙宇,以位于场镇上首的东岳庙作工学院,以在镇南北中轴线上的禹王宫(现更名为慧光寺)作校本部,南华宫作理学院,文昌宫作大地测量组,紫云宫作图书馆……

禹王宫虽然改了名字,但毕竟恢复了旧时的功能,听小张说,这里的香火还很不错呢。这座为纪念大禹而始建于明代末年的祠堂,由山门、戏楼、前后大殿和厢房组成,曾在清道光年间重建,后又因为一直作为李庄粮站的库房,才得以幸存至今。看戏台下贴的标题,这里也作一般公共活动用,在没有活动的时候,则晾晒衣物,或做茶室。院内结构紧凑,两旁的放生池,石柱头雕功精良。其旁的腊梅花开得正盛,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月台正下方的九龙石碑,被梁思成誉为李庄“四绝”之一,那本该是皇家使用的称谓,却出现在这里,真让人不得不佩服李庄士民的胆大;或许,也正是因为离权力中心过于遥远,才以此来表达对远方皇帝的期待和想象吧。大殿内,供奉着重塑的神像;整齐摆放在地上的蒲团,多有磨损。在这里,已找不到同济大学留下的痕迹,仿佛那段时间,不过是禹王宫的一段插曲,就像佛案上的一点尘埃,被静静的抹去。

而东岳庙却是另一幅景象。“同济大学的到来,让李庄人连东岳大帝也顾不上了。士绅们忙组织人力,用长杆滑轮将东岳庙的神像请下神坛,腾空大殿、偏殿和大小不一的套院,摆上简易的课桌——同济大学规模最大的工学院率先敲响了开课的钟声。”(《中国李庄》)我很喜欢这一院落,平常只有一两个守门人在入口处,安静得很。偌大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偏殿里是空荡荡的没有什物,前面的三重大殿基本保存完好,偏殿的木门楣上还留有编号。一棵香樟,一棵桂圆,两株老干虬枝的无花果,依旧精神矍铄。如今已没有了同济大学的旧踪,而东岳大帝也再没有回来。这座庙宇的固有功能被废弃或是被遗忘了。仅剩下一具空壳,以及同济大学曾在此驻留的老照片,其中,便有老师念念不忘的那张:“同济大学医学院的三个女生合影”。那些毫无瑕疵的年轻面孔,与这处找不到归属的庙宇,混合成某种奇怪的场域。

在一间小殿里,陈列着同济大学师生们为李庄做的规划,他们的滨江公园看上去与我家的滨江公园别无二致,栈道、草坪、挂着灯笼的支架、刻意种植的植株和人为打造的景观。听这里的人说,当初临江的那一边也是有老房子的,如今就变成了图纸上的模样。江滨改造时唯一幸免的地方是一座作为遗迹保留下来的操场,它由入川的学者修建,以供跑步锻炼之用。我走下台阶,来到跑道上,踩着松软的碎砂石,不禁想象,这里或许是李济跑过的地方,董作宾跑过的地方,同济女生们跑过的地方……几个穿着棉服的少妇一边聊天一边小跑着经过我,一群孩子围着兵乓球台玩耍,三四个青年在篮球场上追逐。主席台临着江岸,站在那里,一边是静谧的江水,兀自流淌;而在另一边的围墙上,则粉刷着几个日渐消褪的棕色大字“弘扬奥运精神……”。


七、

与同济大学的所在截然不同,去营造学社需要先经过一片田地。良田之上,正新修着一幢幢三四层的楼房,因为古镇区如今已不让私自翻新搭盖,若想宜居便只好向镇外发展。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粪水的味道,大家的精神都不由为之一振。我看过04年撰写的一段描述,“从东岳庙沿江岸上行,穿过农舍檐前午后的竹林树荫三华里左右,是一片略略向长江倾斜的,人称‘上坝’的开阔地。上坝中央最大的田垄种满了菜蔬,从江边看过去,犹如一弯绿色新月,人们给他取了一个美妙的名字‘月亮田’。月亮田月弓顶部边缘,山丘逶迤作结,绿竹掩映,树高林密之地,便是中国营造学社旧址。”(《中国李庄》)较如今,已然有了些改变,旧址连接着村舍,村舍渐渐被现代风格的楼房取代,田地因此被化整为零。

营造学社之有名,多半仰赖于两个传奇式的人物,林徽因和梁思成,关于他们的各种解读文本不胜枚举。但是,这些传奇在李庄人眼中,全然没有生活来的实际,在梁思成一行离开李庄之后,这栋宅院便重新被当地人接手使用,想起来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既然客人离开了,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回来,又何必任由房屋闲置荒废呢?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开篇引文中让岱峻老师感怀万千的那一幕。说是旧址,大半的房屋结构都是经过翻修的,被列为全国重点保护文物之后,就彻底与比邻的农舍划清了界限,再也不用担心鸡鸭们的骚扰了。


八、

大家议论最多的是板栗坳,岱峻老师建议我们爬山上去,体验一下当年的感觉,说有五百零八个石阶,因我爬山时从来不数数的,对此也没什么概念。倒是导游小张说的一路泥泞和满院土狗让我有些好奇。老师因为担心会醉卧山坳而没有去,同行的其他人在进入山坳之后,便自然分成了几群,跚跚而行。

四川的坳,就是山间的小盆地。板栗坳则是沿山脊与山洼形成的居住聚落,坳上的张家大院人称“栗峰山庄”。它是张家几代人从明朝万历到清代逐年修建而成的大宅,其建筑群高低错落,延绵一里左右。当年的宅院与宅院之间,均有回廊相连,回廊的门共有108道。据说下雨天从田边上的宅院走到最远的八角亭,都不会湿脚。1942年,傅斯年带着一家老少来到了板栗坳,在这里度过了近四年的光阴。随其而来的,还有近二十万册藏书,栗峰山庄由此而得栗峰书院之名。同行的老师不免感叹说,若要将自己关在这除了书本没有其他消遣的穷乡僻壤,而且一关四五年,想不成为一代大师都难。

走完石阶,我们在山腰穿行,不用再爬上坡了。几家田舍零散的点缀在山中。傅斯年当初住过的桂花院,如今住着给他挑过滑竿的那家人的后代,老汉已有六十多岁,询问他是否对这个房客还有印象,却说只是听老人们提过,自己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哪里记得。老人似乎并不愿意我们进他的家里,便摆了两个条凳在门口。问老人是否可以给他拍一张照片,他面露难色的开始抱怨起来,说以前也有人给他拍过照片,却从未回寄给他。在门前的院子里,大家展开研习营的旗帜,拍了几张合影,并把那位老人也请了进去。

离开桂花院,便又去了其他几处参观,因为这里并没有得到刻意的保护,而多被当地人见缝插针的加以利用,或是做了房舍,或是养了牲口,要不就改建成小学校。对于那些遥远的大师,当地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在当地人的概念里,依旧是栗峰山庄。参观板栗坳的时候下起了小雨,也不知为何,与其他人走散了,便在小学校门口的竹林里避雨,三两个好奇的当地人围了上来,一起聊了几句。听他们说,如果早来二十年,板栗坳还不是这样的,山庄的围墙都是用条石垒砌而成,圈住了好几个山头,就跟占山称王一样。现在只要有翻新房子的,就取来用,结果几年后,就没多少啦。山庄大门前原来有一对石狮子,那个漂亮啊!结果被李庄一个开饭店的弄了回去。我问他,你们这边没有人管理么?给几个钱不就完了。对方一幅颇不以为然的样子。显然,他以为我们是奔着这座传说中的山庄才来的。

需要补充一句,板栗坳的土狗其实蛮和蔼的,他们好几次从我身边走过,都表现的很矜持,既没有盯着我大喊大叫,也没有不怀好意的尾随而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养过狗的缘故,被其视作同类了。

九、

在李庄的第一个夜晚,老师安排有座谈。我没有参加,便和朋友在古镇里晃荡,离宾馆不远的正街,是这里由来已久的主要街道,两旁有很多小超市、餐馆、茶社和台球厅。超市如城镇上的一样,开放式的,一个售货员乖巧的跟顾客抱怨牛奶又涨价了,买方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餐馆里无一例外的打着“李庄白肉”的旗号。茶社正是在四川常见的那种,还兼有麻将室的功能,来这里消遣的多是老人和领着孩子的女人。台球厅是年轻小伙子的天下,正如在其它城镇一样。街上往来的行人并不多,医院以及新华书店也在正街的两侧。一路上坡随地形而建,同样是青石板铺路,路中间有下水通道。在靠近宾馆的地方则有洗浴中心和卡拉Ok厅,离得很远就能听见跑调跑到天边的歌声。而魁星阁在临江的那一侧,建有一大片露台,因为天气较冷,已没有客人在露台吃饭休憩。但到了晚上,这里会开一个舞场,多是中年人在跳慢三快四,稀落的几对舞伴来来往往;他们偶尔也会一起跳群舞,看来都是彼此熟悉的。跳群舞时,他们为成圈,顺时走动,几个固定的动作循环使用,看起来有点像藏族舞蹈的风格。

最特别的一幕,出现在我们循着一段吹吹打打的乐曲,走进一个小巷,我们一路都在猜测,这是因为婚礼,彩排,葬礼,或者其它?这段不悲不亢曲调实在让人难以辨析。走近了才知道是葬礼。灵堂设在路边,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周边摆了桌椅,有人正在吃饭。看亡者的相片,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留着齐眉的刘海,第二天去问,才知道她已经三十七岁了。灵堂的四周并没有摆放花圈,却悬挂着画有神像的布帘。这与我记忆中的灵堂截然不同,本想问一问当事人,却又怕破坏了他们的气氛,只好远远的站在一旁观望。灵堂的斜对面,是一个洗头房,没有生意时,小姑娘们便坐着聊天喝茶。仿佛生死两界,毫无关联。

在我的手边,有三本关于李庄的图书,可是没有一本认真讲述过这里本来的生活,书名都无一例外有“李庄”二字,但文字中的李庄人全都隐退于大师们的身后。若不是因为有的给学者们洗过衣服,当过保姆,抬过滑竿或者找了麻烦,便都不曾提及。他们是李庄的主人,为什么在这些书中,却充当着用人的身份呢(虽然这话亦是偏见)。而李庄创造过诸多学术著作的学者们,也从未将自己的研究目光投注在这片土地上,梁思成为李庄贡献了“李庄四绝”,但并没有作系统的论述。其他唯一可能发生的联系,不过在署名之后会注上“写于李庄”。

写于李庄与写李庄,实在是差别太大了。我并不了解他,但他却是足以唤起的我好奇心。六十多年的变化,倘若在各个时期,只为其留下只言片语,都会组成一幅动态的社会图景,而现在,为了求诸于历史,我们依然在错过眼前。同行的一位同学,或言我们此行也是在参与和书写历史。若真是这样,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Posted by 贝贝 at 10:55 PM | Comments (2)

李庄流水帐1

一、

那天,收到老师的一个短信,说:晚上与《发现李庄》的作者吃饭,你也来吧。于是,我便傻乎乎的跑了去,既不知这位作者是何人,也不知李庄在哪里。走进餐厅才发现,原是满满一桌人,其间留着个空位。我坐在那里,听着大家谈笑,间或捕捉几个字眼:学术史、李庄、同济大学的女生、李济……后来才知道,在我旁边就座的,正是那位作者岱峻老师。我曾好奇的问他,李庄从来都在,又谈何发现?可惜,他当时的回答我已经忘记了。

几日后,闲逛万圣书店,碰巧看见有《发现李庄》,便买了一本来看,才对这座古镇略有概念。

“第一次去李庄,……恰逢2000年的五一大假。邻近的蜀南竹海火爆得不行。车阵一直从江安排到宜宾,隔着长江,横亘在李庄人眼皮底下。然而,就没有一个人改道来李庄看看。

几天采访,我去了上坝的张家大院,寻找中国营造学社的遗址,去了板栗坳的栗峰书院,探访史语所的往事,去了门官田打听社会科学所的旧闻……我在梁思成林徽因住过的房间里徘徊,两间屋已成了鸡舍,一群鸡自由地觅食。在梁思成誉为‘颇足傲于当世之作’的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旋螺殿,守门人告诉我,门票尽管只收5毛钱,但一年下来,还卖不到1000张票……

我心戚戚。失落之余,又生出一种责任感。我把此次间文写成报告文学,在《南方周末》等媒体发表后,几十家网站竞相粘贴。于是众多媒体蜂拥而至。

就这样,李庄不经意地撩开了一段湮没的历史,在沉寂几十年后又一次走进了世人的目光。”(《发现李庄》)

岱老师的这段后记,或许能言说其关于“发现”的含义。如今,多年过去,不知现在的李庄是否依旧为这副模样。

二、

一个月后,老师组织了一次人类学实地研习营的活动,目的地是李庄,主题是李庄和抗战时期的中国学术。有这在野郊游的机会,我自然乐于同去;况且它与我的家乡一样都位于在长江边,便又对这座小镇多了几分惦念。出发前,老师寄来资料,介绍活动的来龙去脉。可当时,哪里有心情认真读下。直至从李庄回来,再次翻阅这些文章,我才明白:较之于自己的率性而为,同行师生的朝圣之旅,可谓使命深重。

“那个古朴的小村,是中国建筑学的圣地,也是中国人类学的圣地。抗战八年,中国学术进入了一个从都市‘逃’往乡野的时代。恰是在那个国难当头的艰苦年代,前辈学者创造出了卓绝的成就,培养出了一代精英。……曾在李庄工作和生活的傅斯年、梁思成等大师,已是大家熟知的;而中国人类学先驱李济先生,其与李庄的缘分,知道的人则不多。

……我们没有意识到,为学生演绎中国学术在一个非常时期中的艰苦卓绝,对于培养他们,对于让他们具备学术激情,其重要性实在是太大了。……

李庄让我这个教授感到尴尬……我反思良久;有鉴于自己在教学方面存在的缺憾,我计划在不远的将来,带学生去趟李庄,给他们补上一堂课……”(《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使教授尴尬的村子》)

所以,老师那“不远的将来”把送我们到了这里。


三、

时间上溯至六十多年前的某日,四川南溪县李庄的士绅罗伯希、王云伯在县城吃茶。他们听茶客们谈起,日本人占领了湘、鄂、桂,云南也开始吃紧,逃难至昆明的机构又要转移。先遣人员已来川选址,他们本想南溪清静,意图迁至于此,但与当地政要及一般士绅接触时,被婉言拒绝。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两个李庄人觉察到此事事关重大,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便回去与众人商议,能否邀请同济落户李庄;最终,李庄的几位要人达成一致,并拟十六字电文“同大迁川,李庄欢迎,一切需要,地方供给。”

“1940年秋,同济大学率先迁入李庄。不久,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社会科学研究所、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中国营造学社、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金陵大学文科研究所也沿着同济大学的车辙相继入川,几经辗转,于1940年冬抵达李庄。”(《中国李庄》)

“只有三四千人的李庄小镇,原预计仅同济大学一家迁来,不料其他机构相继迁入,外来人众骤然逾万,宁静的李庄顿时热闹的像座蜂房。李庄士绅们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颇感为难,但经过再三商讨,毅然决定‘先天下之忧而忧’,将庙宇、祠堂和自家居所让出,供学人们使用。”(《中国李庄》)当浩浩荡荡的一批人马物资,从遥远的地方跋山涉水而来,该是李庄人眼前多么奇特的一道风景。无论来源为何,他们都将这群生客称为“下江人”;其中似乎隐隐表达着上游偏安一隅的优越之心。

在战争逃亡之期,众多学者被密集的压缩在长江上游不足五平方公里的逼仄地带;这里几乎成了学者们全部的活动空间,说得浪漫是桃花源地,说得现实是战争囚室。纵然有交流考察的中外学者不绝于途,但也只是雁过留声的访客。与外界唯有的持久联系,恐怕只剩下一封封信函。于是,李庄这个在中国版图上,用针尖都无法确指的弹丸之地,但在1941-46年间,借学者之手,和“中国”系为一体。只要信函上写着“中国李庄”四个字,便无论它是从纽约、巴黎、卡萨布兰卡还是伦敦发出,都会准确地邮到位于东经104/47/11-48/11,北纬28/48/9-48/3之间的李庄。

不知是李庄发现了流离失所的中国学术,并赠予其安身之所;还是中国学术发现了李庄,才将之迎进学术史。特定的年代,偶尔会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物事混搭在一起,孰因孰果难以辨析,对于亲历者或研究者而言,那是意义;对于新生的小辈和远道的游客而言,那是传奇。


四、

在没有公路、铁路和飞机等现代交通的时候,最兴盛的莫过于河运交通。李庄的由来,即与水运息息相关。据说,“南朝萧梁时期的长江水运,每60华里设有一个里程桩,航船者或岸边拉纤者都用它来计算路程和工钱。自南溪上溯60华里的里程桩就在李庄下游北岸约15华里的一个叫凉亭子的地方。此处前不挨村,后不着店,水流湍急而不便泊船,恰好有一巨型石笋屹立崖岸,为图省事,人们便在上面刻字,用它代替本应人工设置的里程桩。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天然的里程桩唤作‘里桩’。”(《中国李庄》)拥有一千多年历史的李庄,成为长江上游重要的水路驿站:从宜宾经这里,去泸州、重庆,可直抵南京、上海。在李济旧居,就有这么一张老照片,上有一石笋,刻着“里桩”二字。不知是因为它的存在才有了传闻,还是因这传说,后人才刻上了文字。当年,学者们来李庄,还依托过水路运输;但如今,这般长线的航运已经终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陆路交通。恰如老师所言,公路的兴起,将这座江边喧闹的城镇市集蜕变为远离繁华的农垦之地。我们从成都出发,沿着高速一路驰骋,大约过了四个半小时,来到一个岔路口,路边标示:李庄古镇/景区。让人感觉好似进入一处圈养人文之地。驱车不过十分钟,就驶上滨江路,沿此路向东行,走到尽头便是奎星阁,但已不是梁思成当年所见“从上海到宜宾二千公里中,建筑最好的亭阁”了。听当地人说,眼前这座是98抗洪那年维修江堤时重修的,通高五层的仿古式建筑,现做宾馆餐饮用。奎星阁,空留了一个名字,从功能到建筑全都变了样子;“遗俗”二字放在这里,确是恰到好处。

驻足江畔,氤氲的潮气扑面而来,和缓的江水缓缓东去,偶有行船经过,会泛起一阵波浪。比起中下游,这里的江面并不宽阔,对岸是矮矮的桂轮山,沉浸在雾霾中,仅剩下一抹黛色。码头窄小,一只渡船停靠在那里,旁边是一间两层的船餐厅,码头边倒是聚集着五六条旧式的捕鱼小船,似乎在李庄,捕鱼比运输更寻常;远处,还能隐约望见两艘挖沙船。每每想到在这里看见的一段江水,不久之后,将会经过远在荆州的家门,心底不禁一阵怅然。

在李庄的两日,我时常跑到岸边,一个人看看江水。


Posted by 贝贝 at 10:55 PM | Comments (0)

January 16, 2008

真是很奇怪

上篇文章明明删掉了,却依然在主页上有显示,这么长时间不写东西,确有手生,文字连自己看了都觉得面目可憎。辛苦那些或有闲心来浏览的人了。

Posted by 贝贝 at 10:24 PM | Comment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