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8, 2009

我的宝贝18

17、小塑像/2001

这段往事一直都没有写下来,不知该怎么写。
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巴基斯坦人,个子不高,就姑且称他“小巴”。
刚入大肆的那一年,在校园里遇到小巴。当时,他只是想问问路,便在擦身而过的人群中,叫住了我。如何熟识的细节便不再叙述了。
我们分住在校本部和分校区,其间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路。小巴偶尔会打电话过来,无非是没话找话的闲聊。我且当是课间休息,不冷不热地应着。他喜欢叫我的名字。不太准确的发音很是深情,每每听他在电话里唤我,便不由觉得他是在想念我。聊到出现冷场时,他就会一遍一遍的叫这个名字。然后说,晚安。
直到一天,他邀我去他那里坐坐。起初我还有些顾虑,但最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兴冲冲的跑了去。小巴在校门口等我,带我去他的宿舍。印象里,我们从未并肩走在一起,他总是先两步于我。本以为是步履速度的原因,后来才发现这是他的习惯。
进楼门时需要登记,阿姨冲着他坏坏的笑了笑,小巴却对她摇了摇头。
坐了半日,我起身准备离开,他也随着站起身,很郑重的说,“你可以留下来。”
“啊?”
“……不过,我的初夜是要献给我未来的妻子。”
突忽其来的告白让我很是困窘,只好说“放心,放心……我也很尊重你未来的妻子啊。”
小巴如释重负,笑着说“你真是个好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与小巴的交往变得简单而频密起来。他与同学的关系很一般,时常会抱怨男生们忘了进行晨祷和晚祷,偶尔又气鼓鼓的说某个女生居然取下了面纱。在校的大部分时间,他用来想念远在老家的妈妈,在美国做生意的父亲,和新婚燕尔的哥嫂。功课似乎并不为难,他用左手写字,一行字曾45度角斜着往上爬。他喜欢穿长袍,夏天是绸缎冬天是羊绒,走起路来衣角一扬一顿。他习惯戴一顶米色无沿的羊毛圆帽,我喜欢那帽子的模样,问他要来玩,他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男人专用的东西,女人是不能触碰的。
不知不觉间,我成小巴忠实而孤单的听众,回报是一张席梦思软床和免费热水。
哥哥去年结婚了,是家里订的婚,爸爸送去很多聘礼,对方是个大户人家,家境跟我们一样好。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直到结婚的那一天,她过来,坐在我们家。妈妈给她很多首饰,都是金子做的,一只手镯一只手镯往她的胳膊上戴。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坐在那里,伸着胳膊,戴着面纱,穿着粉红色,从头裹到脚。我们看不见她的模样,虽然大家都很想……后来,看见她的眼睛,很好看,像两颗宝石,闪闪发光。以后,我的妻子也要穿着粉红色,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你不想看看她的脸么?
想啊。
那为什么不看呢?
因为……不可以。
你未来的妻子会是谁?
不知道呢。
不想自己找一个?
呵呵,怎么能呢?
以后念完书,你会去哪里?
听爸爸的安排。
这样?
就是这样。
——我们的谈话总会止在某处,进不去,也出不来——
唉,你去沐浴祷告吧。
小巴转过头,很开心的看着我。说,你真是个好人,只有你在鼓励我。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颤,直觉这份“鼓励”不过是护着自己的小聪明。
可是,我喜欢听小巴讲述那些我毫无体验的经历,喜欢在他点着香薰的卫生间里淋浴,喜欢在下班之后坐上公交车看一路街景,喜欢让小巴拿着纸条去音像店帮我租DVD,喜欢在我和他之间用信仰和教义砌一堵墙……我的需要仅此而已,或许,小巴也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在他的门口,听见屋内传出木吉它的拨弦,小巴是不会弹吉它的。我有些迟疑,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他的同学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弹吉它,那是我习惯搁书包的地方。我靠墙立着,肩上的书包一直不曾放下。同学一曲终了,握着吉它走出房门,站在门外的那一霎那,他扭头对着那扇行将合上的门和门后两个表情错愕的人笑了笑。那一夜,小巴躺在地毯上辗转反侧,我心里明白这里将不再是安乐窝。
你可不可以送一件东西给我?
小巴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塑像,黑色的,沉甸甸的,是一张托着下颚的脸。他说,是在一次使馆组织的活动里赢来的。
很好啊。我把它放进书包,并未在意它是什么。
从此,与他断了联系。我搬出宿舍换了电话,并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他不再会叫我的名字,却仍会早晚一次的祷告。
七月毕业,我带着那座小塑像,返回老家。妈妈把它放在电视柜上,问我,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便告诉她,是一个朋友送的。
两个月后,在电视上看见两架飞机撞向纽约世贸中心的画面,霎时间纸片和人满天飞,如六月飘雪,让人疑心它的真实。
此后几年,米色无沿的羊毛圆帽便常常出现在电视上,帽下的面孔千变万化,却总也脱不去小巴祈祷时的表情。

Posted by 贝贝 at 03:50 PM | Comments (3)

May 07, 2009

我的宝贝17

16、凤凰蜡染/2001

那一年,初上北京,工作尚未落定便跟着几个朋友去了湘西凤凰,很多故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今年初,本有机会再去一次,可想了想,终于还是选了别的地方。因为,凤凰再好也好不过2001年秋天的那一场了。旧地重游,难免会遗憾物是人非。

那年的凤凰,游客寥寥,沱江两边的吊脚楼也多是民宅,我们一行两男两女便在沱江人家住下,我和老友住在近江的底楼,出门便是吊脚回廊,与江水半步之遥;两个男生住在顶楼,视野极好,正对着风雨桥,楼上种满主人的花花草草,夜半会有虫鸣蛙叫。邻家便是黄永玉的老宅,浅浅的隔着一道墙,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客栈的房间不多,床位却不少。

我们终日在古城游荡,说是古城,也就临江的几条巷子是古老的。没有酒吧,没有咖啡馆,也没有其他娱乐。倒是有很多经营蜡染布的铺子,装点出几分旅游气息。我是喜欢这份俗劲儿的,买点东西带回去,也不枉来过一场。靠近江边,有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里面的蜡染布不是那大缸里泡出来的几款纹样,而是手绘的小画,平平整整的裱在薄纸板上,所以要价也略高些,几次进去都没舍得买。

落夜,古城便是黑黑的一片,唯有彩灯装饰的风雨楼也看腻了,几个人只好背着三脚架和相机,拍洒过雨水的石板地,灯光下的条石泛着刀锋般的光泽,把时间割成一段一段的。老街安静的令人窒息。我常想,没有心事的人想必是不会远行的。

老友的情人从千里之外赶来见她,于是,一个男孩提前动身去了丽江。那一早,老友因等待而焦虑不安,我因茫然而无所适从。站在晨雾逐浪的江边,看着送葬的一行人马沿着对面的河岸缓行,像一部卷着黄边的默片,片中人物慢慢走近,穿过风雨楼,来到我们这一侧,忽然间,锣鼓鞭炮在耳边大作,默片变成了一场戏。不知什么时候,露水沁湿了衣角,我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给情人留出一张床。

深秋,沱江的水很清很浅,河底水草如美人长发飘逸在水面上,伴着细浪,一荡一荡的,那股透心的绿很是妖娆。江边有台阶下到水里,我在旁边站了很久。
下去试试吧。老友说。
显然,她看出了我的心事。脱掉鞋袜,走到水里,石阶滑滑的,像是铺过一层冰。小心站稳,一点点走下去,河水有些凉,但很快便习惯了。我回头向两个站在岸边的人笑了笑,虽只是隔着一段水,却也觉得很远。他们招呼我上岸,我便转身走了回去。有些遗憾,没有触到水草。

那晚,情人风尘仆仆的赶来,顾不得梳洗便吃上了老友早已备好的米酒,就着两袋花生米,点着火烛,面向江水,依稀能听见远方传来的曲乐声。我想不出,还能有比这更美好的夜晚了,旁的人和物都是多余。

我走上顶楼,秋虫的噪鸣盖住了一切。还有一人没有离开,执着的要完成此次旅行。这真是有些尴尬,像两个被遗弃的孩子,坐在房间里面面相觑。睡吧。我说。他点了点头,却如小兽般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立在床边,小声说,我可以躺一躺么?我便往一侧挪了挪。房间里的床那么多,却总要挤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动身去了德夯,那是临时想起的一个去处,走前,我去买了那副蜡染,而将整个凤凰留给老友。听说,他们日日买酒,江上泛舟。

Posted by 贝贝 at 12:17 AM | Comments (2)

May 04, 2009

我的宝贝16

15、德州黑陶/2004

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从自己的家乡带来一件礼物,送给了你。这意味着什么。

五年前,曾收到这么一件礼物,是个黑陶罐儿,听说在煅烧时炉温要超过千度才可现出黑色,若温度不够,便是常见的红陶了。当时自顾惦念着黑陶,竟从未留心过它与朋友的渊源。直至前些天,偶然在网上遇到了这位朋友,聊起这件黑陶罐儿。便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顺手回了两个字:德州。
竟记得这么清楚!
对方笑了笑,说:是我的家乡嘛。
你是德州人?
对方点了点头。
我便也回了个笑脸:认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啊。
湖北荆州。
哦。他淡淡地说,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就是荆州人,后来,他回老家当了名老师,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曾想要去那里看看。想不到,又认识了一个荆州人。
我只好笑笑。

念大学的时候,时常去半坡博物馆,非常喜欢那里寥落的气氛,游人不多,即便大队人马来了,便也会很快被带走。博物馆的入口两侧是两排平房,一边是关于半坡遗址的长设展厅,大抵陈列些发掘出土的并不精贵的东西;另一边会是些不相关的专题展,记得有一次是人体内脏器官的展览,心肝五脏都泡在福尔纳林液里,像一个个不相干的物件。走上一段台阶便到了遗址的核心区,大棚里的遗址布满各种遗存,祖先们的生活便全凭想象来还原,哪里是住的地方,哪里有条河,哪里是灶台,还有装着小孩骸骨的土陶罐,古人的生活似乎并不比我们的单调多少。大棚的后来,有一大片院子,也许是想还原当时人类的生活场景,而搭建了很多原始的草棚或房屋,有一些是参观项目,有一些则被改作商用。我最喜欢其间的一家制陶坊,半坡最有名的便是陶器,在这里可就地取土制陶,而且能够烧制出黑陶。做陶师傅也不担心生意好坏,有客人的时候便陪着玩玩泥巴,没客人的时候便安心做件陶器,或躺在树阴下吹埙喝茶等着下班。我曾在这间陶坊里做出一件小陶罐,模样很像只烟灰缸,师傅好心的帮我阴干,这样便可以长期保存了。她还告诉我,下次再来时说是取陶器的,便不用再买门票了。得此招,便又逃票去了几次。那时,曾有那么点小小的欲望,想买个黑陶回家,但终是止住了。

朋友大概是不知道这段经历的,若不是他的德州黑陶,我也不会想起。总有太多的故事压在箱底,若不是偶尔拿出来晾晒一番,连自己都会以为忘记了。真忘记了,亦不会觉得可惜。

他说,我终于皈依了,在做了这么多年的居士之后,终于将自己完全的交给了佛。
会有什么不同。我问他。
生活不会不同,但心境是变了。他说,有一阵子,常去寺院拜访一位熟识的大师,聊天,喝茶。每次听师傅讲经,心中总会涌出一种想哭的冲动,却都忍住了。直到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在大师面前,放声大哭起来。平静之后,告诉师傅说,我想皈依。大师微笑,说,好吧。于是便为我做了仪式。

那是一个居家的人,有老婆有孩子有公司要经营。他说了他的故事,我却未必能了解。便如我虽知道千度以上烧成黑陶千度以下烧出红陶,可终究不明白这其中的变化发生在哪里,物理变化?化学反应?还是那欲哭的一闪念呢……

Posted by 贝贝 at 12:36 AM | Comments (1)

May 01, 2009

我的宝贝15

14、《地藏菩萨本愿经》/2006
有些朋友离你很近,在同一个城市里生活,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或许会在同一天经过同一个岔路口,可是,从来没有想要见过,也没有遇到过。于是时间就这样过去,一年不长,一日不短。即便是赖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对于访客的到来而言,这也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足以当作拒绝对方的借口。
如何说起来见见呢,MSN上碰到了。问,
最近忙么?还好么?依然是那份工作?还住在那里?
哪里啊。早辞职在家了。
多久一年的事情?
一年以前,或更早些……
现在在哪里。在家?
在家。你呢?
也在家。待会儿要出门买菜去。顺便过来看看你?
顺便?好啊,一起买菜去吧。
知道你家附近有个大菜市场。
是,离得这么近,哪有不熟悉……
这段时间,不足以让人发生多大的改变,可是在见到的第一眼,你就很容易发现他的某些不同,发福呢?变白了?面相红润么?一点一点的小细节放在一起,足够被你形容到变化如此之大么?从西藏带回来的佛珠,在书架上放了一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你把它套在手腕上,正好绕了三圈。居然忘了给你倒一杯水,当然你也没有说口渴。无所事事的待了一会儿,然后蹭你的车去菜场买菜。你给你的小儿子买了三斤牛肉,一斤牛舌,茄子若干,一把芹菜;我则买了一条罗非鱼,两斤桃子,一斤毛豆和一棵西兰花。
三分钟的路程,断断续续的聊天:
想在40岁时退休呢。现在在人大念宗教学,或许以后可以在各个山头混混。
做什么呢?
讲经论道阿。
不算是忽悠么?
对方笑。
不会出家么?
还有老婆孩子在阿。
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上呢……
上一次见面,是在我怀孕的那年,他风尘仆仆的赶过来,送给我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只说,是有好处的。

Posted by 贝贝 at 11:43 PM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