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在修建的路确实不好走,一路都是尖利的碎石,被大车碾压出的大坑又灌满了雨水,还好没有陷车,否则大家都要堵在路上了,一路跌跌撞撞,到了贞丰已近两点。按照原计划,旅游局组织去古寨的班车还有半个小时发车。进了城,老陈坚持先去买第二天到黄果树的车票。结果等我们赶回宾馆的时候,被告知小巴车已出发了。只好又给杨主任打电话,问怎么办,原来嘉宾被拉去看塔山大道的表演会了,然后三点再去古寨。于是,我们又急匆匆的赶到塔山大道,中午饭就是一点在超市里买的干粮和瓶装水。也许是今早大雨的缘故,实际行程与活动指南上写的并不一样,在舞台旁边找到了一串小巴车,心想,这下终于找到组织了。大概三点半的时候才发车,因为我们这辆小巴人上的齐,先发车了,车前有警车开道,一路低音喇叭叫个不停。
走过刚才进城的一段路,下到谷底一直往里开,这段路虽然窄却修的好走,沿途有很多步行前往的当地人,也有骑着摩托车带着三两个人的。经过一些民舍,到了一片开阔地的入口。当地的锣鼓、铜号和拦路酒早已准备就绪,我们刚一下车,遍惊天动地的响了起来,拦路酒前有竹竿横在路钱,还真有不喝酒不让过的架势,如今都只是形式,几个男嘉宾接着灌了几口便蜂拥而进,我跟老陈也被人流冲散了。从此开始了截然不同的际遇。
活动在一片很大的空场地举行,场地中有一座两层的小楼,小楼后面是表演场,前面是祭祖场地,一侧有几只大水缸,一些小孩在那里玩竹水枪。场地的周围有些房屋,也不知因什么缘故,小楼前面的场地被踩成了一个大泥塘。
老陈挂着嘉宾的狗牌跟着大部队一直走进表演会场,坐在稻草编的小墩子上,看美女看表演,什么舞龙啊,纺织舞啊。在他们之外是一群被拉绳隔开的群众。挤不进圈子的民众有的抢先站在会场一边的两个大坟头上,连坟头也没有抢到的人则跑到会场一侧的二层小楼里,从窗子里往外看。如果连窗口也占不到的话,那就只能在外外围逛逛那些摆摊的小户,或坐在小孩玩水的河边,或跟老黄牛一样漫步在田埂上,我就属于最最外围的那一种。下午居然还出了太阳,在无处遮挡的田野上,我都快被晒成了黑炭。
不过,外围也有外围的好处,也许布依真正的六月六就是一个赶集日,固然会有些活动,但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玩玩闹闹才是寻常的节日。有两家摆着西双版纳孔雀拍百丽宝的,有两家牵着骆驼拍百丽宝的,有一家卖吊床的,有一个卖棉花糖的,还有一家卖贴画的,另有三四家摆有奖游艺的,那些卖零食的小摊贩就不细说了。有个孃孃给那些年轻的布依姑娘裹白色包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表演,总之一点一点裹,每裹一个就围上来一群长枪短炮,疯狂拍摄,我大概是其中枪炮最简单的一个LX3,我一路都在与它的时滞作斗争。
一个半小时以后,表演终于结束,活动主场从楼后的表演地转移到前面的祭祖地。祭祖坛并不复杂,就是把前先舞龙队龙还有稻草扎的龙盘架在一起,之前有一个供桌,上面点着香烛,放着猪头,几位主持仪式的老人早已等候在此,供桌下还有两只待杀的鸡,两侧有戴着面具的年轻人,似乎有舞蹈性的表演(或许还是说成仪式更合适?)。这次我又被排挤在外面看不见里面的细节。有一个摄影师在祭祖坛的里面转来转去,引来外围和楼上窗口处的摄影师们一片叫骂,因为大家无论怎么拍都有一个穿着摄影背心的现代化身影在里面。
我接过老陈的摄影包,让他钻进去,之后我们又散开了。他跟着仪式一直到完。祭祖过后,当地人一边舞着草龙,一边用水枪向草龙射水,最后将草龙架放在河边,浇上汽油,点上香烛和纸,一把火烧掉。整个仪式才宣告结束。很多没有耐心的嘉宾已经回到小巴车上等着发车,坚持到最后的总是摄影师以及那些和布依美女合影的人。主办方为了让这些辛苦的人少走几步路,甚至将小巴车开进了小楼前的烂泥潭。
整个活动结束,已经六点钟了。又是警车开道一串小巴车呼啸而过。
这是我跟老陈在贞丰的最后一晚,吃了一顿美味的糯米饭和牛肉粉,10块钱。逛了逛街,在超市买了第二天上路的干粮。想来想去还是去安顺更为妥协,那里交通比黄果树方便,更利于随机应变,于是老陈订了一家安顺的若飞宾馆的房间。回宾馆接着导照片,收拾行李,又快凌晨一点钟了,我们买的是最早的一班车,早上六点发车。心想,去车上补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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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眼几天过去,我现在已经在黔东南的凯里,而黔西南的日记还没有写完,真是罪过哦。补上功课。
这次所有的行程安排都是在路上做出的,因为到了当地才了解更多的信息,这样那样,需要跟老陈不断琢磨改变计划,节约时间而提高效率,因为我们不知道以后还需要花多少时间,只好尽量把时间往前赶。
25号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才决定第二天上午包车去小屯村的龙井村拍造纸,因为布依族的六月六风情节活动已经安排好是下午2点半,贞丰旅游局统一派车把我们送到活动地点,这样就空出了半天,这半天做什么呢。去小屯的班车一天只有三班,早、中、晚各一半,而行程大约要2小时,这样半天时间无论如何是不够的,但是根据在窑上的经验,其实真正的拍摄如果紧凑一点,半天的时间是能够完成的,况且造纸的流程工艺远没有制陶烧窑那么繁琐复杂。所以,我们决定去新汽车站门口找辆出租车包车,这样行程时间就好控制些。那些没有生意的出租车多半停在新汽车站门口,因为县城太小,出租车转来转去也未必拉的来生意,所以长期经营的结果就是大多数选择在车站守株待兔。我们试探的问了一辆车,结果还不错,半天时间200块钱,司机小张看上去蛮老实的,车也很干净。于是,我们约定26日早上7点半出发去龙井村,下午拍风情节,在贞丰的拍摄从原计划的四天压缩到了两天,而且还增加了一个项目。
第二天早上,老陈拉开窗帘说,有雨。不过只是毛毛雨。去宾馆的餐厅吃早点,服务员还在摆桌子,看菜品似乎比前一天的丰富了很多,作为六月六风情节的主会场,这家前一天还冷冷清清的宾馆,忽然变得热闹起来,门口停了很多各地拍照的车,大厅门口增加了一个会议登记处,连餐厅的圆桌也多了一倍。待我们等到早点上桌,眼见要到我们和小张师傅的约定时间,便让老陈跟他联系一下,请他晚到一下。结果老陈跑到餐厅外找手机信号,却发现小张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吃了一顿填鸭式早餐,急急上路,雨越下越大。
小张师傅的车开的飞快,他是本地人,还蛮喜欢聊天的,一会儿说政府当初骗他们买车,说会取缔小摩的,让他们的运营状况好起来,结果几年过去,车都快要报废了,小摩的还是很多,而不仅有正规摩的还有黑摩的,一会儿问我们觉得贞丰怎么样,好玩么,来做什么,哪里人,为什么要去小屯,总之,着实发挥了一下好奇心。一边聊天,一边听着过时的热门流行歌曲。车座椅上放着坐垫,后窗下的下平台上摆满各种不知塞了什么的塑料袋,看起来也是个蛮爱生活的人。大概走了半个小时,我们到了龙场,然后驶向小屯村,窗外已是瓢泼大雨,我很担心那些在户外作业的造纸人今天会歇工。如果是这样,白花了路费不说,也白折腾了半天。
小屯的龙井村本来在老公路的旁边,平常去贞丰的时候就会路过那里。只是这条路因为毗邻贞丰大半的旅游景点,想开发,先修路,一修修了三年,至今还是坑坑洼洼,没有车愿意走那条路,都是走高速到龙场出来,在折转到贞丰。虽然这条高速公路也经过小屯,但却是没有出口的。于是,这座昔日要道上的村庄只能望路心叹了。
到了龙井村,小张师傅把车停在一家路边的二层小楼前,打着伞帮我们问路。一会儿打电话,一会儿聊天,老陈便下车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几分钟后,两人颇为兴奋的回来,原来打听到这里有位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刘师傅,应该就在村里,此外还有一个冉村长,也是精通此行,只要找到这两人,任务便可顺利完成。我很好奇地问,村长还有时间造纸?小张笑着说,乡下的这个村长也没什么特别的,一样是农民一个嘛。
小张将车掉转头,往回开,我们在路边看见一块蓝色的牌子,写着小屯古法造纸示范村,下面一片小茅屋,似乎隐约能见到几个人影。虽然此时天色阴沉暴雨大作,不过还有人在抄纸,就是个不错的兆头。停车,沿着下行的小路走进这片作坊区,果然见到每个小茅棚里就有一个人在抄纸,大约是见惯了来这里参观的人,他们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而只是在与你相视的时候淡淡笑一下。直接着小路的是犹家,他们在家旁边建了一座茅棚,在自家便干活,别的人就未必这么幸运了,因为造纸需要大量用水,茅棚便建在亲水的河边,久而久之得以形成看来像作坊式的格局,而实际上都是独户作业,各做各的。
我们找到了冉村长,他果然在作坊里干活,想跟他聊聊,他却懒得聊,只好先开始拍照片。雨下得实在太大,我一边打伞老陈一边拍,不一会儿,我的后背就淋湿了。一个在抄纸的大叔说:小姐,你的后背都湿了呢。我说,没关系没关系。另一个大叔说:你们怎么比我们还辛苦啊,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老陈说:不辛苦不辛苦。总之,大抵看起来蛮怪异的。小张跟着我们满足的一阵好奇心之后,便回车里睡觉去了,也不知他今天是几点钟起的。
雨中造纸,其实拍起来会比大白天里拍得要好看,纸本来就是从水中浮现的,周围潮湿的气氛和湿漉漉的感觉,与纸初生的模样很贴切。一大池浑白的纸浆几经荡漾,贴在竹帘上的薄薄一层,便是常用来写大字的白绵纸了。一千张湿乎乎的纸造出来摞在一起,然后用压纸机挤干,不过厚十厘米左右。
很奇怪,在作坊里问遍所有的人却都说不知道刘师傅,只是笑称他为大青猴。我们三人怎么也不得其解。老陈拍片,我便跟犹家女儿聊天,虽然抄纸是男人的活,不过到晒纸多半由家中女人来完成,一张张的扯下来,又一张张的刷贴在墙上晾干,即便在雨天,家里的媳妇女儿也有一搭无一搭的干着,偶尔,也有小男孩来搭把手。我问犹家女儿,介绍上说这里还有《天工开物》上记载的造纸七十二道工艺,是不是真的啊。她笑着说,哪里有。再问还有几道。便也说不清了,于是问在一旁干活的父亲。被告知说,还有三十二道吧。请犹家女儿把工序写下来,结果写了二十来道就写完了。
老陈过来跟我急,觉得我浪费时间,而没有去找刘师傅。其实刚才闲逛的时候,我沿河道往上,经过三两户农家,在一片小林里还有几座池子集中在河水旁,有四五人在那里造纸。我从身边经过的时候,有人跟我说什么师傅手艺好。大概觉得我穿着摄影背心,像个来寻访的人?只是当时没有往心里去。但在老陈的威吓下,忽然想到,会不会他就是刘师傅呢。想带着老陈过去,结果他走着走着又走丢了。我的猜测是对的,在那里找到了刘师傅,他带我去他家聊天,沿着小土路上了公路,对面的两间白色小平房就是。他家很简陋,简陋到让后来的老陈吃惊的地步。老陈原本以为有这样手艺的人多多少少会在各方面都显得出众一些,而事实上,在刘师傅的小平房周围,有不少光鲜的二层小楼,听他说,那些多是这几年盖起来的。
跟刘师傅聊了一些小屯造纸的现况和过去,关于工艺的缩减、机械与化学药剂的引入,刘师傅也显得很无可奈何,看得出,他是一个有造纸情结的人,他并不在于效率和收益,如何造出好的纸似乎更吸引他。他向我展示了三十年前的白绵纸和一百年前的白绵纸,还有现在的。怎么说呢,蛮震撼人的,三十年前的纸像纱窗,棉软清透,而一百年前的纸像绒絮,轻柔细腻,而如今的纸,相较之下,惨不忍睹,僵直而粗燥。经过那个美好的时代,或至少留下过那个时代记忆的人,自然难以割舍对好纸的渴望与渴求,但也多少与现实状况有些背弃了。刘师傅的传承人津贴从来没有领到过,证书和奖状也不知被截留在哪里。这些还不算是最重要的,刘师傅反复唠叨的是,他想恢复每一道传统工艺,却迟迟不得响应与支持。
我在他那里买了一点纸,算是对他提供帮助的回报,他羞赧的推却了很久。犹家媳妇一直希望我能在他家买些纸,我买了几张黄金纸,价格比刘师傅的还要高,不过也无所谓了,本来就是作为对他们提供了帮助的回报。我不喜欢直接给他们钱。一直拍到中午,老陈得了不少好片子,只是两台相机也快成落汤鸡了。等到我们要离开的时候雨倒是渐渐变小了。
离开前,试探的问了一下小张,可不可以走老公路,虽然明知道在修路不好走,但是那一路风景好。没想到,小张答应了。这样,我们在小屯也没有走回头路,而且还捎了犹家女儿一段路。回程时,因圆满完成了任务,大家都很开心。小张尤其兴奋,大概觉得蛮好玩的。跟我们说,他自己以前从来也没来看过,只是听说有这么个地方。
回程的路上,我们终于看到了贞丰最有名的景点:双乳峰。其实周围也有一座小山酷似乳房,我便说,这不也有一个嘛。小张接着说,一个不稀奇,到处都有,两个都有才稀奇嘛。以至于后来我们谈到这座小山的时候,小张直接称它为单乳峰。以前只要经过公路,便可以看见双乳峰,这样就收不上门票钱了,于是他们在公路的两边修上围墙,将视线挡在围墙之内,便看不到双乳峰了,唉,当地部门为了赚点旅游钱,也是煞费苦心投入颇多阿。只是这条公路沿途都非常漂亮,如果开发成景观大道,而不是分而治之该多好,当然,这也只是一个旅行者的奢望了。
如果这个世界能够想自己想象般的运行,那生活不就简单了么。小张有小张心想的世界,那是关于出租车的,刘师傅有刘师傅心想的世界,那是关于造纸的。唉,写了这么久才写完一个上午,接着再补吧,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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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车站大门便看见前往挽澜乡的小巴车,粉红色,非常好看,大概十二三座的样子,没坐满一半人,售票员孃孃就嚷着要开车,大概不等到五分钟,我们便上路了。每人5块钱,上车买票。驶出城走了大约两三公里就拐到碎石路上,似乎真如雷老板所说,不太好走。更搞笑的是,我们走了不过几百米,在一个焦煤厂的旁边便被堵住了。司机大叔看来颇有经验的样子,等了两分钟觉得事态不对,便叫齐乘客开车掉头。难道是不去了么,我正纳闷,却见小巴走出碎石路后接着往前开,似乎绕过了一片群山,高低起伏的山头并不高,参差隐现在白雾之中,还蛮好看的,路边的水田郁郁葱葱,玉米地里的苞谷已经抽穗,放牛的小孩赶着牛群在路边晃悠,我们又拐上了碎石路,沿着山势渐行渐深,大概走了40分钟左右,眼前的小山丘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高耸起伏的山脉,山脚下出现了一座小乡镇,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挽澜乡了。我们的小巴停在计生委的对面,乡政府楼的旁边,另一辆对开的小巴便立刻驶出了,车上满满都是人。小巴所在的位置大概就是车站了,因为只有去贞丰这么一班车外行车,便一切都简化了。小巴的周边停着很多摩托车,因为要去更远的村子里就只能借助这样的交通工具了。跨在摩托车上的都是年轻的男孩子,多半二十左右,穿着仿时髦的衣服,头发做着些造型,没有生意的时候便两三个围在一起打扑克,也不相互抢生意拉客,大概都是熟脸犯不着为此伤了和气。总之,一切都是既不十分热情也不十分冷漠的样子,反而让我们觉得轻松很多。听售票孃孃说同车的一对老夫妻(他们还带着一个孙儿)也是去窑上的,我们便跟他们说可不可以搭伴前往,没想到两位老人很热心,连连同意,还奔前跑后的想找一辆面包车坐上去,因为觉得行李多坐摩托不够安全。可惜这里似乎跑面包车营运的人不多,等了几分钟未果,两位老人便商量着坐摩托车上去。令我吃惊的事,三个人加上一个大包裹,居然是坐一辆车。既然这样,那我跟老陈也不好意思分开坐了,便两人挤一辆车。这在当地看是在正常不过的。
出挽澜,沿河上行,过河不久便到了一个焦煤场,工厂就建在路边,没有围栏,一层半楼高的炼炉连成一片,炉门向外吐着火星子。于是,我们这一路便都与煤打交道。这多少让我有点始料不及,因为所有看过的资料从来没有提过这里有煤。山下是焦煤场,高大的烟囱冒着黑烟,排出的废水流到河里;山路是运煤路,道虽宽却坑坑洼洼,这是载重大车长年碾压的结果;山腰是采煤场,后来听说山里面还有煤窑。沿途不见任何与陶窑有关的事物。开车的小伙子也是窑上人,独子,在家跑摩托车营运,对这条路况奇差的路有些恼火,我们一路也熄火了好几次,不是为了避让运煤的大车,便是遇到了大坑。
不过十几分钟的样子,我们到了窑上。要说明一下,贵州省地图册写错了它的名字,写成了“瑶上”。同行的刘大叔一家早到了,站在路边等我们。因为聊天知道我们要去采访制陶之后,他便自告奋勇的说可以带路介绍我们看窑或是找村长。
刘大叔带我们看的是大约在村中心地带的赵家窑,但这家窑主如今姓王了。这是口老窑,听王家媳妇说这口窑至少有三代人在那里烧了。我们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拉胚、调釉,准备过一两天上釉、装窑。拉胚做药罐的陶工如今已有六十一,说做了四十多年的陶,再没有年轻人想接着做了。一则是觉得赚钱少,再则如今的选择也太多。陶工依旧用的是手摇快轮,手工拉胚,一天能做一百多个药罐。刘大叔一家引我们见到窑主之后,便离开了,我后来才知道,他家在山上,距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说话间,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阿姨,忽然跟我们谈起了煤场的事情,也不知她怎么知道我们的到来,大抵是说煤场挖空了山,地质下沉,房屋都出现了问题。我隐约记得听说过这类似的新闻,却不记得发生地在哪里。后来了解才知道,这里烧窑都是用煤,以前管理不严的时候甚至可以有小煤窑自己采煤用煤,如今管制后当地人守着煤矿却用不了煤,一则价格高,再则用量小,煤矿也不屑于出售,而是直接拉到外地了。这大概是窑上制陶最为尴尬的地方了。曾因有丰富的原料和燃料,窑上才得以弥补交通闭塞的不足,成为制陶大户。但现在,几乎每一个遇到的村民都会的自豪地说,制陶我也会啊,我家就做陶。但是他们接着补充说,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窑上最鼎盛的时候有三十八条窑,如今还在使用的不过三条窑,制作陶器的十来户人家,对于一个三千多人口的制陶古村来说,只剩下五十多人在直接从事与制陶相关的事情。这些家庭往往是丈夫、妻子、孩子或一两个亲戚齐上阵。稍有门路的后生们都改行了。如今村人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制陶上,煤场的困扰让他们焦头烂额,总是担心,有一天会忽然掉进早已被挖空的大山里,或是一二十年后,山上的村子因地下水下沉而再也吃不到水了。他们见到外乡人, 便仿佛看见一条可能的直达天庭的道路,急急的寻求申述。或是邀你吃饭,或是让你答应她的需要才带你去看其他的窑址,总之,可能想到的沟通方式都在我身上一一实践。他们称自己才是民间的声音,你一定要听一听。
老实说,这种情形下,我完全晕菜了,差点就被她们架到那些裂缝的危房里去见证一下我毫无预期的事实。老陈当机立断要求先跟村长聊一下,于是,她们打电话叫来村长。很奇怪,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她们不见了人影,像来的时候一般悄无声息。这般村民似乎村中的一切动向都了然于胸。
村长领着我们看了另外一个窑,这里正在装窑。老陈钻到里面拍了好一阵子,第一次看到这般场景,还是蛮新奇的。我和村长便站在旁边聊天,对于这里的过去,似乎也说不明白,后来赶到的支书更有意思,说乡里是有一个正式文本的,却不能公开,只能口头采访,结果问了他几个细节问题,他便跑掉了。后来村长才告诉我,因为没有事先在乡里挂号,他们有些不高兴;又告诉我,村民因一些个人问题,情绪会有些激动。想来这类安抚工作,他一定没有少做过,因为一直有外面的人来看窑,可制陶又是日复一日的落寞。跟村长聊天,他似乎也想过些办法发展制陶,比如去景德镇学习经验,或与宜兴谋求合作,可是几乎问题最终都落在资金不足之上。所以买不来更好的设备,生产工艺也提不上去,做的品种在西南还能卖一些,在其他地方就没了销路。我说,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大概也就不存在土法制陶了吧。村长想了想,点了点头。事情就是这样,眼前如一团乱麻。
无论如何,来到这里,看见路边堆满的陶器还有延绵十几米的土窑,还是蛮震撼的。听当地人说,在兴旺的时候,村口停满了来拉货的各地的大卡车。他们甚至细分出一些人专门从事装车上货到工作。而如今,从村中驶过的,只有一辆辆运煤的大卡车。
村长一直陪着我们,直到看着摩托车送我们下山去挽澜。我没想到,自以为很简单的一件事情,居然拉扯出这么多的线头来,因为以后文章里大概也不会再谈到,便先写到这里吧。对了,临走的时候我买了两个香炉,是村长掏的钱。结果,老陈送了他一包烟(本来准备了三包,村长只要了一包开过封的)。
在挽澜可爱的集市上,我吃了一份剪粉,很形象哦,用剪刀把一块薄薄的米粉剪成一段段的,然后放上各种调料。一个女子问我,好不好吃啊。我当然说,好吃,味道确实很好啊。结果做剪粉的孃孃说,饿了,什么都好吃。呵呵,我吃饭的时候已经下午三两点了。后来又跑到另一个摊子上要了一份面面饭,其实就是玉米面掺白饭,然后一小碟辣椒,一碗菜(有酸菜、豆腐、南瓜和红豆),我跟老陈分吃了一碗。这次真是饱了。
等来小巴车,居然是我们先前坐过的那一辆。售票员孃孃知道我们要票根,收了钱就撕给了我们。又只是半车人,便急匆匆的上路了。这次走的路还不一样,直接翻过了一座大山,一路都是运煤大卡车,而且山高坡陡,老师傅开车特别好,我们小鱼一样穿行在盘山公路上,穿梭在卡车之间。
回贞丰,昨天欠老陈一个菜市场,因为他说我催他,结果没拍好照片。所以我背着两个香炉跟老陈去老城逛街,结果我找到了一个更大的集市,而且还有一家做手工布的布依人家,几条老巷子,算是意外收获吧。我拍了很多猫猫,这里的猫咪都特爱睡觉,不过模样非常可爱。老陈拍了很多小美女,这里没有长得不好看的孩子,而且,老人们的眼睛都特别清亮有神,对于爱拍老人孩子的人来说,这里真是天堂啊。
好了,不说了,快12点了。明天还要6点爬起来去看古法造纸和六月六布依节,此刻老陈已躺在床上呼呼了,我还在辛苦爬字:(
]]>凌晨两点的时候终于躺在了床上,老陈吃了两份飞机餐牛肉丸子饭,睡觉的时候还不忘打饱嗝,翻来覆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呆着。四小时后醒来一次,见时间还早便又强迫自己睡着,再次醒来的时候八点半了。起床,去十楼的餐厅吃早点。三面环窗的厅堂里空荡荡的,很奇怪的问服务员,为什么餐厅里没有一个客人呢?服务小姐笑着说,因为大家早就吃完了嘛。没想到这样啊。灰溜溜的点餐、盛粥,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身边的玻璃被隔成一条条的,装上活页,打开就能透气,关上就是密闭,像个透明百叶窗。对面楼上装了好多大圆球,涂成足球的黑白纹,正觉得好玩,服务员便解释说那些是水箱。老陈一边吃饭一边习惯性的盯着马路,良久才说,看来贵阳的司机都不太受规则哦,很容易就堵在十字路口了。贵阳的天阴阴的,山色灰沉延绵在暗色建筑的背后,道旁树梧桐长得很大,散开的枝条覆盖着马路。舒舒服服的吃完早点,回房间冲澡,收拾行李,离约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袁师傅打来电话说,已在楼下等我们。我拿着背包下去结帐,尾随其后的老陈事后说,因我催促而紧张,忘了带上电蚊香。
贵阳有好几个汽车站,我们去的那一家据说是比较正规的。没想到贵阳也堵车,袁师傅说,从今天开始好几条主干道改成了单行线,摸不清路数的司机们自然焦头烂额横冲直撞。大约走了半个小时,便到了。贵阳说大不大,在城里花10块钱,搭车哪里都能去,买到去贞丰的车票,每70分钟一班,85元一个人,一路要走5个小时。28座的中巴车,乘客并不多。
临上车前,按照惯例,要去趟洗手间,贵州的厕所都要收钱,5毛。接着换老陈去我看包,他回来后洋洋得意的说,拿车票去,免费!怎么样,调查做得还不够细致吧?
贵阳到安顺,一路高速,路标做得细致,直指各大旅游点,黄果树瀑布是首当其冲的。袁师傅说,贵州有三宝一棵树(黄果树)一座楼(遵义会议旧址)一瓶酒(自然是茅台啦),若是这趟去得了一棵树,贵州三宝我也算占齐了,真是心里痒痒啊。
大约12点半的时候,我刚把肚子喂满了饼干,司机便把车停在镇宁休息站,让大家下车吃饭休息20分钟。休息站是座蛮大的临时建筑,一进门便是个土特产超市,摆满了镇宁波波糖,牛头牌牛肉干,断桥糊辣椒还有夜郎刀具。接着便是大食堂,很多乘客拿着不锈钢餐盘点餐,几乎人手一只杨记卤猪蹄。再进去便是洗手间,这是我见过的最奇特的女厕所,当然,它很干净,只是每个小隔断都没有门,大家就这样面面相觑的看着对方方便并方便自己,毫无隐私可言,大概到了这里也本不该有隐私吧。总之,看各地的厕所陈设,也蛮好玩的。
到黄果树之后,便驶下高速,走过一段省道,又折转上国道,在龙场下国道,走省道入贞丰,大约下午4点半到贞丰车站,这座县城看上去比想象中的大很多。问路边摆摊的阿姨这里哪家旅馆比较好。阿姨说,贞丰宾馆啊。于是两块钱坐上小摩的,来到宾馆门口。看着墙上的水牌,老陈说,还蛮贵的哦。通常宾馆前台都有折扣价,我便直接问前台,折扣价是多少。结果标价288元的标间只要188元就够,好像忽然捡了个大便宜,我们忘了再还还价,便欣喜的住下了。
在前台我看见一些旅游宣传单,是关于贞丰周边旅游的,因为一直在考虑是否需要包车去下面的村子,如果能在旅行社包车,或许更稳妥些。想起在去车站的路上,袁师傅一路叮嘱,一定要看好自己的东西哦,一定要住安全的地方,不要只为了省钱给自己招来麻烦,仿佛是在送两个从未出门的孩子上路。老陈打电话去旅行社,希望他们给个报价。等来等去,我想反正小城不大,不如走着过去面谈好了。没想到,见到这家老板结果也蛮有戏剧性的。因为有政府的介绍信,旅行社的雷老板便直接把我们推给了地方旅游局,说是帮我们省钱,又说路不好走,总之,要报价是没有的。想来,大概觉得我们太像个烫手洋芋,要价太高就怕驳了政府的面子,要价低了自己自然不划算,干脆摔给政府,要公事公办的话,便由政府去接洽吧。面子上的客套话说的很完满,可是细想下,却又别是一番深意。因为上面没人打招呼,地方旅游局自然也是不冷不热。我倒是不喜欢被人跟着,尤其是政府官员,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事事小心,处处留意,他们不自在,我们也不自在。
于是按照第二个方案,找当地的老车站,因为打听到当地的乡镇班车,都是从那里发车的。老车站蛮有意思,老陈执着的围着绕了一圈,却发现没有售票处。我向一个在擦车的司机师傅打听才知道,这里没有售票处,上车之后再买票,我们要去的两个村子都有小巴车去,道路状况并没有雷老板形容的那么糟糕,车次也不少,从早到晚都有,去不同村子的小巴车停靠的地方也不一样。那位师傅很耐心,几乎把所能想到的细节都告诉了我。
在贞丰问路,是件很开心的事情,无论是卖炸土楼的阿姨,还是学生模样的姑娘,或是干活的男人们,小摩的的要价也不夸张,餐馆的菜单一视同仁,他们多半是笑着望着你,等你把话讲完,然后用贵州普通话回你,偶尔用一个地方词,如表示方位的“上、下”,身边便立刻会有人纠正说“左、右”。对啊,外乡人哪里知道贞丰的上、下是哪里。这里的方位没有东南西北和左右,他们总习惯性的说往上走或往下走。
打听好班车,心情好了很多,肚子变忽然觉得饿起来,走进一家餐馆,厨房放在临街的地方,占据大半个前庭,各种食材就摆在走道边的架子上,厅里只摆了两张桌子,一个小方桌,一个大圆桌,桌子后面是一个大水台。没有客人。我们刚进门,小服务员就请我们上楼,心里觉得好奇怪,楼下的座位不是空着吗,为什么还要上楼。虽然疑惑,却也顺从的走上二楼,原来是一个私家楼,每个房间都改造成小包间。我们二人占了一个包间,点了三菜一汤一盆饭,因为原料新鲜,虽然制作简单,味道却非常好,每一道菜都有些酸酸的味道,真是到了贵州啊。
汤足饭饱,回宾馆,一路小雨淅沥,待到房间时,已是乌云密布大雨倾盆,不过几分钟,又是一场雨:)
]]>7月25日
本来是昨天下午的旅程,如今要从今日凌晨开始说起。因为贵阳和北京两地都下了一场暴雨,航班延误。换登机牌的时候,服务小姐一副哀怨的神情说,在贵阳的飞机还没有起飞。什么时候起飞?还不知道。无所谓啦,总之是不会打道回府的,于是按部就班过安检。在登机牌上找登机口的时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因为登机牌上的登机口一栏,根本就是空白。老陈去问讯处问,对方说按照昨天的经验,飞机还是在当日飞,只不过是在二十四点的时候。还好,我们没有那么惨啦,南航给我们送来晚餐和水,老实说,不怎么好吃。飞机八点半时抵京,之前,北京的天空亮起一道玫瑰色的晚霞,可惜延误的航班太多,没有座位的乘客就在幕布玻璃边的平台上坐着,坐着坐着干脆躺下来大睡一场。我们被调换了登机口,找不到座位的乘客直接在柜台前排起了长队,半个小时以后登记,飞机又在空旷的停机坪上接着排队,磨磨蹭蹭一个小时快要过去,我们终于离开了地面。在飞机在跑道上溜达的时候,我给贵阳负责接待的朋友发了确认短信,大周末的,不仅麻烦人家来接机,恐怕这次还要烦扰人家来熬夜了。
飞机在北京的上空盘旋,从来没有在漆黑的深夜、在晴朗的高空中看过北京。真是蛮震撼的,灯火通明的城市悄无声息的横陈于眼前,庞大的像个外形生物匍匐在地面上,更像个太空堡垒悬浮在黑夜里,缓慢位移。
两小时四十分钟过后,今日凌晨1点,我们降落在龙洞堡机场,在等待行李的时候,接机的袁师傅打来电话,他已等候多时了。对于我们的延误,他并不惊奇,说贵阳今天下了场大暴雨,出港的航班都延误了。龙洞堡机场距离贵阳市区只有20多公里,感觉没走多久便进了市区,虽说是深夜,路边摊的灯光依旧聚集了很多人。
我们住在7天连锁酒店,也是对方帮忙订旅馆,这一路几乎没有操心,计划书和备用金都已拿到,计划天亮之后直接启程去贞丰,我们的第一站目的地。
]]>也许是大学男友的缘故,东北人,人高马大,按我同学的说法,两人并肩走过时,我小得都快看不见了。于是,便总以为东北会是多么广大的一片土地,地上的建筑都高耸入云,门窗都要特大号的,这样大个子们才能出入从容。还要有连绵无际的高山,这样的山上才配有成百上千年的原始森林,山下的河水或许也该是宽阔而野蛮的。在黄皮肤的人群里,会时常夹杂些白皮肤和蓝眼睛,他们看起来很家常却也像风景。总之,我把东北的一切都想象成大我一号,活脱脱一个巨人的世界。
结果不言而喻,那里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大那么高那么远,就连圣索菲亚大教堂,也像缩水一般变小了一号。老友一再解释说,这就算大的呢,即便是欧洲的教堂,比起来也不过尔尔。不过,心里有些失落,童话终于谢幕了。
倒也好,心里踏实了,看见什么是什么吧。
]]>这段往事一直都没有写下来,不知该怎么写。
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是个巴基斯坦人,个子不高,就姑且称他“小巴”。
刚入大肆的那一年,在校园里遇到小巴。当时,他只是想问问路,便在擦身而过的人群中,叫住了我。如何熟识的细节便不再叙述了。
我们分住在校本部和分校区,其间有一段不远不近的路。小巴偶尔会打电话过来,无非是没话找话的闲聊。我且当是课间休息,不冷不热地应着。他喜欢叫我的名字。不太准确的发音很是深情,每每听他在电话里唤我,便不由觉得他是在想念我。聊到出现冷场时,他就会一遍一遍的叫这个名字。然后说,晚安。
直到一天,他邀我去他那里坐坐。起初我还有些顾虑,但最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兴冲冲的跑了去。小巴在校门口等我,带我去他的宿舍。印象里,我们从未并肩走在一起,他总是先两步于我。本以为是步履速度的原因,后来才发现这是他的习惯。
进楼门时需要登记,阿姨冲着他坏坏的笑了笑,小巴却对她摇了摇头。
坐了半日,我起身准备离开,他也随着站起身,很郑重的说,“你可以留下来。”
“啊?”
“……不过,我的初夜是要献给我未来的妻子。”
突忽其来的告白让我很是困窘,只好说“放心,放心……我也很尊重你未来的妻子啊。”
小巴如释重负,笑着说“你真是个好人。”
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与小巴的交往变得简单而频密起来。他与同学的关系很一般,时常会抱怨男生们忘了进行晨祷和晚祷,偶尔又气鼓鼓的说某个女生居然取下了面纱。在校的大部分时间,他用来想念远在老家的妈妈,在美国做生意的父亲,和新婚燕尔的哥嫂。功课似乎并不为难,他用左手写字,一行字曾45度角斜着往上爬。他喜欢穿长袍,夏天是绸缎冬天是羊绒,走起路来衣角一扬一顿。他习惯戴一顶米色无沿的羊毛圆帽,我喜欢那帽子的模样,问他要来玩,他却狠狠瞪了我一眼,说:男人专用的东西,女人是不能触碰的。
不知不觉间,我成小巴忠实而孤单的听众,回报是一张席梦思软床和免费热水。
哥哥去年结婚了,是家里订的婚,爸爸送去很多聘礼,对方是个大户人家,家境跟我们一样好。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子。直到结婚的那一天,她过来,坐在我们家。妈妈给她很多首饰,都是金子做的,一只手镯一只手镯往她的胳膊上戴。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坐在那里,伸着胳膊,戴着面纱,穿着粉红色,从头裹到脚。我们看不见她的模样,虽然大家都很想……后来,看见她的眼睛,很好看,像两颗宝石,闪闪发光。以后,我的妻子也要穿着粉红色,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你不想看看她的脸么?
想啊。
那为什么不看呢?
因为……不可以。
你未来的妻子会是谁?
不知道呢。
不想自己找一个?
呵呵,怎么能呢?
以后念完书,你会去哪里?
听爸爸的安排。
这样?
就是这样。
——我们的谈话总会止在某处,进不去,也出不来——
唉,你去沐浴祷告吧。
小巴转过头,很开心的看着我。说,你真是个好人,只有你在鼓励我。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颤,直觉这份“鼓励”不过是护着自己的小聪明。
可是,我喜欢听小巴讲述那些我毫无体验的经历,喜欢在他点着香薰的卫生间里淋浴,喜欢在下班之后坐上公交车看一路街景,喜欢让小巴拿着纸条去音像店帮我租DVD,喜欢在我和他之间用信仰和教义砌一堵墙……我的需要仅此而已,或许,小巴也是这样。
直到有一天,在他的门口,听见屋内传出木吉它的拨弦,小巴是不会弹吉它的。我有些迟疑,停了一下才推门进去。他的同学躺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弹吉它,那是我习惯搁书包的地方。我靠墙立着,肩上的书包一直不曾放下。同学一曲终了,握着吉它走出房门,站在门外的那一霎那,他扭头对着那扇行将合上的门和门后两个表情错愕的人笑了笑。那一夜,小巴躺在地毯上辗转反侧,我心里明白这里将不再是安乐窝。
你可不可以送一件东西给我?
小巴想了想,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小塑像,黑色的,沉甸甸的,是一张托着下颚的脸。他说,是在一次使馆组织的活动里赢来的。
很好啊。我把它放进书包,并未在意它是什么。
从此,与他断了联系。我搬出宿舍换了电话,并没有告诉他。我知道,他不再会叫我的名字,却仍会早晚一次的祷告。
七月毕业,我带着那座小塑像,返回老家。妈妈把它放在电视柜上,问我,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来的。便告诉她,是一个朋友送的。
两个月后,在电视上看见两架飞机撞向纽约世贸中心的画面,霎时间纸片和人满天飞,如六月飘雪,让人疑心它的真实。
此后几年,米色无沿的羊毛圆帽便常常出现在电视上,帽下的面孔千变万化,却总也脱不去小巴祈祷时的表情。
那一年,初上北京,工作尚未落定便跟着几个朋友去了湘西凤凰,很多故事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今年初,本有机会再去一次,可想了想,终于还是选了别的地方。因为,凤凰再好也好不过2001年秋天的那一场了。旧地重游,难免会遗憾物是人非。
那年的凤凰,游客寥寥,沱江两边的吊脚楼也多是民宅,我们一行两男两女便在沱江人家住下,我和老友住在近江的底楼,出门便是吊脚回廊,与江水半步之遥;两个男生住在顶楼,视野极好,正对着风雨桥,楼上种满主人的花花草草,夜半会有虫鸣蛙叫。邻家便是黄永玉的老宅,浅浅的隔着一道墙,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客栈的房间不多,床位却不少。
我们终日在古城游荡,说是古城,也就临江的几条巷子是古老的。没有酒吧,没有咖啡馆,也没有其他娱乐。倒是有很多经营蜡染布的铺子,装点出几分旅游气息。我是喜欢这份俗劲儿的,买点东西带回去,也不枉来过一场。靠近江边,有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里面的蜡染布不是那大缸里泡出来的几款纹样,而是手绘的小画,平平整整的裱在薄纸板上,所以要价也略高些,几次进去都没舍得买。
落夜,古城便是黑黑的一片,唯有彩灯装饰的风雨楼也看腻了,几个人只好背着三脚架和相机,拍洒过雨水的石板地,灯光下的条石泛着刀锋般的光泽,把时间割成一段一段的。老街安静的令人窒息。我常想,没有心事的人想必是不会远行的。
老友的情人从千里之外赶来见她,于是,一个男孩提前动身去了丽江。那一早,老友因等待而焦虑不安,我因茫然而无所适从。站在晨雾逐浪的江边,看着送葬的一行人马沿着对面的河岸缓行,像一部卷着黄边的默片,片中人物慢慢走近,穿过风雨楼,来到我们这一侧,忽然间,锣鼓鞭炮在耳边大作,默片变成了一场戏。不知什么时候,露水沁湿了衣角,我走回房间,开始收拾行李,给情人留出一张床。
深秋,沱江的水很清很浅,河底水草如美人长发飘逸在水面上,伴着细浪,一荡一荡的,那股透心的绿很是妖娆。江边有台阶下到水里,我在旁边站了很久。
下去试试吧。老友说。
显然,她看出了我的心事。脱掉鞋袜,走到水里,石阶滑滑的,像是铺过一层冰。小心站稳,一点点走下去,河水有些凉,但很快便习惯了。我回头向两个站在岸边的人笑了笑,虽只是隔着一段水,却也觉得很远。他们招呼我上岸,我便转身走了回去。有些遗憾,没有触到水草。
那晚,情人风尘仆仆的赶来,顾不得梳洗便吃上了老友早已备好的米酒,就着两袋花生米,点着火烛,面向江水,依稀能听见远方传来的曲乐声。我想不出,还能有比这更美好的夜晚了,旁的人和物都是多余。
我走上顶楼,秋虫的噪鸣盖住了一切。还有一人没有离开,执着的要完成此次旅行。这真是有些尴尬,像两个被遗弃的孩子,坐在房间里面面相觑。睡吧。我说。他点了点头,却如小兽般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终于立在床边,小声说,我可以躺一躺么?我便往一侧挪了挪。房间里的床那么多,却总要挤在一起。
第二天,我们动身去了德夯,那是临时想起的一个去处,走前,我去买了那副蜡染,而将整个凤凰留给老友。听说,他们日日买酒,江上泛舟。
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从自己的家乡带来一件礼物,送给了你。这意味着什么。
五年前,曾收到这么一件礼物,是个黑陶罐儿,听说在煅烧时炉温要超过千度才可现出黑色,若温度不够,便是常见的红陶了。当时自顾惦念着黑陶,竟从未留心过它与朋友的渊源。直至前些天,偶然在网上遇到了这位朋友,聊起这件黑陶罐儿。便问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自己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顺手回了两个字:德州。
竟记得这么清楚!
对方笑了笑,说:是我的家乡嘛。
你是德州人?
对方点了点头。
我便也回了个笑脸:认识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你是哪里人。
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啊。
湖北荆州。
哦。他淡淡地说,我最要好的一个朋友就是荆州人,后来,他回老家当了名老师,我们便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也没曾想要去那里看看。想不到,又认识了一个荆州人。
我只好笑笑。
念大学的时候,时常去半坡博物馆,非常喜欢那里寥落的气氛,游人不多,即便大队人马来了,便也会很快被带走。博物馆的入口两侧是两排平房,一边是关于半坡遗址的长设展厅,大抵陈列些发掘出土的并不精贵的东西;另一边会是些不相关的专题展,记得有一次是人体内脏器官的展览,心肝五脏都泡在福尔纳林液里,像一个个不相干的物件。走上一段台阶便到了遗址的核心区,大棚里的遗址布满各种遗存,祖先们的生活便全凭想象来还原,哪里是住的地方,哪里有条河,哪里是灶台,还有装着小孩骸骨的土陶罐,古人的生活似乎并不比我们的单调多少。大棚的后来,有一大片院子,也许是想还原当时人类的生活场景,而搭建了很多原始的草棚或房屋,有一些是参观项目,有一些则被改作商用。我最喜欢其间的一家制陶坊,半坡最有名的便是陶器,在这里可就地取土制陶,而且能够烧制出黑陶。做陶师傅也不担心生意好坏,有客人的时候便陪着玩玩泥巴,没客人的时候便安心做件陶器,或躺在树阴下吹埙喝茶等着下班。我曾在这间陶坊里做出一件小陶罐,模样很像只烟灰缸,师傅好心的帮我阴干,这样便可以长期保存了。她还告诉我,下次再来时说是取陶器的,便不用再买门票了。得此招,便又逃票去了几次。那时,曾有那么点小小的欲望,想买个黑陶回家,但终是止住了。
朋友大概是不知道这段经历的,若不是他的德州黑陶,我也不会想起。总有太多的故事压在箱底,若不是偶尔拿出来晾晒一番,连自己都会以为忘记了。真忘记了,亦不会觉得可惜。
他说,我终于皈依了,在做了这么多年的居士之后,终于将自己完全的交给了佛。
会有什么不同。我问他。
生活不会不同,但心境是变了。他说,有一阵子,常去寺院拜访一位熟识的大师,聊天,喝茶。每次听师傅讲经,心中总会涌出一种想哭的冲动,却都忍住了。直到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在大师面前,放声大哭起来。平静之后,告诉师傅说,我想皈依。大师微笑,说,好吧。于是便为我做了仪式。
那是一个居家的人,有老婆有孩子有公司要经营。他说了他的故事,我却未必能了解。便如我虽知道千度以上烧成黑陶千度以下烧出红陶,可终究不明白这其中的变化发生在哪里,物理变化?化学反应?还是那欲哭的一闪念呢……
说起来,我也当过一阵子小白领呢,每天朝九晚六,坐在一点五平米格子间,天天对着电脑鬼画符,听着口口相传的公司绯闻,聚餐去簋街,购物去太平洋百货,逛吧去后海,顶着经理的头衔,手里握着期权,一副自以为资的模样。我时常疑心,女人的购物欲极有可能是因为自己赚钱所至,而不是真的找到了保质饭票;恐怕男人们花钱,也是同样的原因吧。不花钱就无以成就赚钱的价值。事实上,我们真需要这么多消耗么。
坐办公室的那段时间,我也会时常去买东西,无论有用无用,掏钱包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一百块或者一千块出去,在心里引起的反应没有什么不同。尽管如此,还是花不完自己的工资,我显然不是那种天生为花钱而来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消费自己。可问题是,如果我花不了那么多钱,又为什么要耗费自己的时间来赚钱这些钱呢,有这时间,我大可以躺床上睡觉或者看书,做任何事情除了上班以外。在自己的人生齿轮里,转了六年之后,我才想到这一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
比目猪靠垫就是这个阶段的收获,那时候我的消费行为全拜老友所赐,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买什么我就跟着用什么,完全不用动脑子,非常省心。以至于有段时间老陈不得不开始留心我工资卡上的变化。上班生活,容易让人变得麻木,却又有一丝丝不甘于这样的麻木,就像被圈养的猪,明明知道总有一天是要运去宰了给人吃的,却又总希望在被吃之前,多留些时日,自己先多吃几口。以老陈的总结来说,就是战略上的悲观主义者和战术上的乐观主义者。渐渐的,几个熟友之间便习惯性的以猪相称,我自然是首当其冲被认为最富有猪的秉性,因为我最懒,懒到放弃了工作。
那一年,过节,什么节也忘了。总之,过节就是要送礼物的,节日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了借口去太平洋。我送了老友一只猪大头,老友送了我一只比目猪,因为两只小猪眼被钉在了一边,跟一只比目鱼似的。还蛮有意思的。倘若被一个富有艺术细胞的资看到,定会惊呼,这哪里是来自于比目鱼的灵感,明明是毕加索的立体派嘛。是啊,我会接着告诉她,谁又告诉了你毕加索的立体派不是来自于一只比目鱼的灵感呢?我敢打赌,资们肯定说不上来。
此文绝非是在贬损可爱的资们,因为他们是当今社会前进的动力。(老陈说了,我这样的人多了,社会就不会进步了。)我只是想戏耍一下过去的自己。
就请原谅一只往自己身上浇两了瓢开水的死猪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