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人看来,现在说文革的,多为皮相之说,更多是胡扯。
文革的出现,至少有两个必然因素:一是毛的阶级斗争、不断革命的思维定式,这是从列宁那来的,又因自己的成功而百般强化;二是百姓的反权贵、反压抑的自发力量,是天生的,说游民文化也可以。核心还是希望通过暴力或暴力威胁实现“均贫富,等贵贱”的传统理想。
古今中外,凡造反,凡革命,就都别提什么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也别提什么个体命运、人道主义关怀。革命都是残酷的,都是要见血的。革命之中多暴民,必须依靠年轻人的暴力躁动来冲开缺口。毒打老舍先生的,是15、6岁的孩子,稍年长点,都不会对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老者这么干的。
自辛亥革命始,本人说不清有哪些革命是必要的,哪些是不必要的。历史不能假设,无法断定如果采用稳健的改革,是否会更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凡革命,对于生命,对国计于民生,都是“浩劫”。革命之中缺理性,要有理性的话,也多为权谋。
革命的另一个悖论是,绝不曾造成或实现过任何均等,革命后的等级化与两极化又是必然的。匮乏之下,均等必须求助于强力控制,而强力控制本身就必须借助等级结构。所以,革命与造反之后,总是立即出现新的等级秩序,因为革命并不直接产生大量财富。
文革是一场革命,至少在毛与大多数底层人看来,那是为了普通工人、战士、贫下中农、普通百姓的尊严与切身利益而奋斗的。当然,现在他们都不能说话了,他们不会舞文弄墨,不会上网,不会贴贴出书,大伙很难听到他们的声音的。
记得在研究所,大伙去劳动,拉沙子,装车。党委书记、所长、支部书记、主任、要一起干活,都是一身臭汗,头头们还得吃苦在前,还得多拉快跑。但是工人,司机同志,一正一副,一上午开两趟车,顶多40分钟,其余时间闲坐着,抽烟,聊天,还笑我们不象干活的样。他们是单位最普通的成员,却有着不可比肩的尊严与话语权,这就是活生生的乾坤颠倒。好不好呢?不知道,但至少肯定他们是多数。即使在工地,在农田,他们也得拼命干活,但在社会上很有尊严,心情与现在完全不同。现在你不会看见他们的回忆录,不会听见他们的声音,你看到的是《牛棚记事》,是《往事并不如烟》,你会对着电脑,敲着键盘,说你没尊严,你来生不要做中国人,他们会说:你狗屁!你还没尊严?那我们现在不得立刻死去!
现在所说的教育、医疗、社会保障,那时的重点都要放在农村,放在厂矿企业,全社会,特别是干部、知识分子,都要全心全意为工人阶级、贫下中农服务,医疗队、文艺队,都要下乡。城市的知识青年、干部也要下乡,即使不下乡也要参加劳动,每年去收麦子至少是惯例。现在写文章,骂文革,说自己如何冤屈,可人家觉得这才叫奇怪!俺们几辈子不都是这么干的吗?你才干了几天啊?!
任何革命都有对革命领袖的需求,没头领的革命是没有的,并非大伙真的把谁当皇上。
别以为那时的知识分子比现在各位都愚昧,没那事的,对于林彪、中央文革煽动宗教化的个人崇拜,至少我周围的同学在文革半年之后,就都一清二楚,百般嘲笑了,当然是私下。但对毛的革命原则,大家是接受的,为大多数人的利益而奋斗,我们想不出理由来反对。但是在十大以后,大局已定,四人帮却继续折腾,完全不顾人心思定急切盼望搞四化的心情,就几乎遭到90%以上人的憎恶,同时也觉得,主席老了,糊涂了,仍继续重用这么一帮借革命以营私混蛋。
回过头来看文革,那只能说是一场空想社会主义的革命,问题不在于革命本身的破坏,革命不可能没有破坏。而在于社会的发展有其自身的逻辑,这个逻辑就是对于不可避免的事实上的等级、不均,只能通过发展来解决,匮乏之下是没有均等与公平的。这个革命完全没有必要,失败更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的知识分子把目前的种种社会矛盾又完全归结于集权,希望通过实现西方的民主制度来解决,本人以为这是可笑的。
匮乏与落后,社会极度的不均衡,是没有真正的民主政治可言的。基本秩序的荡除只能造成新的混乱、争斗与破坏,大多数人是享受不到民主的。犹如文革中,所享受到的民主是暂时的,顶多也就两年时间。革命兴起时,的确是革命群众的盛大节日,但很快就发现,绝大多数依然落入了新的秩序窠臼。这也可以参考前苏联与东欧的状况。一定的社会发展阶段,所能接受与存活的,能保证社会基本稳定,给社会以一定发展机会的制度模式,范围是非常狭窄的,是不能凭空想象和制造的。空想民主主义与空想社会主义同样不现实。所有的专制,都是应需要而生,不是有人一定要当皇上,而是当时社会需要皇上。
但是,经济的发展,并不能直接造成政治制度的进步,需要底层和中间层的反抗与斗争,需要知识分子对社会公正的追求与呼唤,没有这些,政治制度不可能自然进步。坚决维权,揭露惩办贪腐,呼唤增大社会透明度与舆论监督,都是正确的选项,俺并非主张逆来顺受。
但是,本人完全不认为彻底颠覆基本秩序另起炉灶会产生任何结果。当一种秩序的内在能量没有释放完毕,还在推动着社会发展与进步的时候,推倒重来将付出惨重代价,耽误了时间,浪费了生命不说,最终会是换汤不换药。没有威权,没有等级的社会或许会有,但对本国来说,至少还很遥远。中科院预测,2050年将彻底消灭贫困,也只是消灭贫困而已。
现在依然是农村人口占大多数,占57%,如果实行民主,是真民主,而不是假民主,那就是所有政策都只能切实代表农民,按照农民的想法办,本人估计,大伙都得下乡才合理,这个社会就不可能有正常的进步。民主政治,只有在中等收入人群占绝对多数的社会才能正常运行。
文革的教训是什么?就是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革命,别老由着自己的游民冲动。
现在一些SB所用的煽动手法是GCD以前的老手法,是阶级斗争的手法,不断革命的手法,是从GCD那里学来的,外加台湾时兴的道德抹黑。他们一边骂着自己的老师,一边做着最蹩脚的学生。特别是,如果你身在海外,绝对安全,却使劲忽悠这边的幼齿,不怕别人流血牺牲,你自己想想这叫什么玩意儿!
贪婪与贪腐,一直延绵不绝,世代传承,对于亡明亡清亡民国,估计都有份不朽的功劳。即使到了今天,台湾依然有引起倒扁风潮的家族贪腐,咱这边更有大伙气愤之极的近乎无官不贪的乱象,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千百年来无法剪除,就不得不上升到文化层次来欣赏,窃以为,依然不能逃离俺们的游民文化。
对于游民文化,本人基本定位于蔑视规矩,蔑视圣贤教诲与教义,反对紧箍,更反对紧箍咒,居江湖之远则反权贵,居庙堂之高则反圣贤。当然,俺说的是骨子里,而不是口头上,骨子里的才是真文化,口头上的多半是假招子。
可是,怎么琢磨都觉得,对于贪婪与贪腐来说,游民文化顶多占其一半,只不过是不守规矩,不听教诲的那一半。然而,即使是不守规矩,不听教诲,即使是攫取不义之财,也可以做个潇洒的强盗啊!世界上有很多民族都是不存钱也不储蓄的,自然也不使劲收敛囤积,不管是好来还是坏来的,一律今朝有酒今朝醉,一枝红杏出墙来(?),怎么咱们就一定要敛财没够,拼命囤积那几乎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呢?这又是哪儿的文化呢?
俺觉得,这一半,恰恰是来自儒家文化。贪婪与贪腐,恰恰是游民文化与儒家文化的杂交产物,两大主流传统文化结合,具有绝对的杂交优势,其生命力自然非同一般。这就是本人所说的文化之杂交。
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可对于儒家文化来说,核心价值不在于个人,而在于家族。这不是俺说的,俺不懂儒学,“儒家家族主义,是儒家文化的核心”,是俺听来的,但俺觉得这话没错。儒家的东西假的多,说教多,唯此不假,与别的不同。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儒家的理想人生。可其中之“修身”,谁也看不见摸不着,修没修,修得如何,估计只有天知道。“治国平天下”,估计和99.99%以上的人无关,轮不上啊!最实在的,惟有“齐家”了。儒家讲“孝悌”、“孝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总之,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践中,国人都非常看重家。虽然时下比较流行“老婆是别人的好”,“握着老婆手,就象左手握右手”,家的观念似乎面临某种挑战,但“儿子还是自家的好”,望子成龙,要罩着孩子,却始终不曾被颠覆过。家族主义,应该说依然是国人信奉的主义之一。
重视家族,本不碍他人的事,但对于财富来说,就比较恐怖了。一个人或两口子,一生所需是有限的,可家族乃至子子孙孙,所需就变成无限的了。如果要再考虑二奶小密,情妇队伍这种“后现代家族主义”的需求,那就更可怕了!多少财富也不会够的!疯狂敛财,大量囤积,就变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不久前有惊人报导说,比尔.盖茨与巴菲特都争先恐后把自己的巨额财产捐给慈善事业,数额分别在数百亿美刀,简直是疯了!这么多银子,难道不都是正路来的吗?不考虑哈自己的子子孙孙啊?
一边在捐出,一边却在敛进,捐出的是规规矩矩的所得,敛进的却是不义之财,这就是文化的区别。
说到这儿,自然会引起一系列道德评判、政府问责、制度追究....。但是,说实话,俺对这些可是半点兴趣都没有。道理很简单,俺并不认为美国、西欧或者北欧就那么美妙,说实话,那很枯燥,很单调,很无聊,甚至很压抑。俺还是喜欢咱国,喜欢这份丰富多彩与热闹,喜欢欣赏咱这社会与文化的跌宕起伏与变迁,爱谁谁!
有人告诉俺,英国人罗素上世纪20年代来中国时,表示非常喜欢中国和中国人,说了很多赞美之词,后来陪同的本国学者表示,还是想听洋学者说说国人的缺点——咱向来有谦虚之美德——罗素盛情难却之下,就说了三条:贪婪、胆小、麻木。
我靠!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真能糟改人!
对罗素的判决俺只能承认罪名其一,那就是贪婪。其它两项罪名不成立!
说胆小,那是因为看见中国人打仗,一打就跑,不肯顽强作战。可那时是替军阀卖命,不跑等死啊?死了不是白死了?凡为自己与正义打仗,中国人一点都不胆小的,切!说麻木,那是因为民不聊生,灾难太多死人也太多了,成天那么敏感,人的神经受得了吗?看似麻木,没有激动,实际是在作深层次思考,那叫深沉,英国SB一般不懂这个。
可说到贪婪,俺没法否认,国人太贪,贪心误国实在是登峰造极。
前不久有人引述古洋人赞美俺们大明的太平盛世和谐社会的文章,估计是以此证明当今的不堪——“痿光正”近乎于败家子。
对大明的事儿,俺可略加补充:美国的弗兰克在他的《白银资本》一书里,据已有研究成果估计,16世纪中期到17世纪中期(即明中期到明末)的百年间,由欧亚贸易流入中国的白银在七千到一万吨左右(一万吨白银,相当于当时中国的三亿二千万两),约占当时世界白银总产量的1/3,足见那会儿俺们大明之NB!
可是大明却并不真的那么NB,古洋人看到的只是东南一角,听到的只是官员吹牛,实际上整个大明却是内忧外患,岌岌可危。为什么呢?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在哪啊?既没用来发展生产,也没用来高消费,消费至少还可以促进第三产业,银子至少还可以向百姓处流动,可都没有!这些银子大多都藏在了朝廷官宦地方官僚的家里!整个社会弥漫着贪婪,从朝廷到地方,贪得无厌,疯狂地囤积银子,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
甲申(1644,崇祯上吊完蛋那年)正月初一,前线告急,内阁问皇上,咱国库还有多少银子啊?崇祯很生气:这你也问?能告诉你吗?三月初十,义军离北京越来越近,为筹措军饷,皇帝派太监向大臣、勋戚、大珰逐家强行“捐银”。众人个个哭穷,都说“家银无多”。龙颜大怒下,老皇亲张国纪捐二万,皇后父亲捐一万,其余“未有及万者”。退休太监头王之心最富,纷传家产在30万两以上,也只肯认捐一万两。大学士陈演推托“从未向吏兵部讨一缺,向来清苦”,坚决一毛不拔。
然而,等李自成进了京,起义军抄家,全漏了底:陈演家“先后搜掘黄金360两,白银48000两,珠宝盈斗”。太监王之心家,白银15万两,珍玩珠宝大抵价值也在15万两左右。在皇后父亲周家,白银53万两,“缎匹以车载者相属于道”....。
最后,起义军刘宗敏抄来上交的有1000万两,其他将领上交的约有1000万两,崇祯国库里抄没的有5000万两,整个加起来,单在北京就抄来约7000万两!相当于弗兰克所说的百年欧亚贸易流入白银的1/5到1/3!
贪婪啊,贪得无厌啊,要钱不要命,要钱不要社稷,咱大明能不亡吗!?
游民,最初就是游离于宗族宗法网络之外的人群。
如果是在宗族宗法网络之内,就有宗族体系保护你,豢养你,限制你,约束你——有利有弊。利是比较省心和安稳,弊是不自由,也很匮乏,久而久之,人性就萎缩了,显得生气全无。
游民不然,没这层保护,也没这层限制,只能自己奔,却能自由地奔。说自由,当然并非真的那么自由,只是扔掉了儒学的思想包袱,心里觉得比较自由。他们在宗法与儒教的空裆里奔饭吃,奔钱花,一边能骗骗,能抢抢,一边痛恨着宗族体系,伺机闹事造反,所以,从来也不觉得骗与抢,闹事与造反有任何心理负担,生生不息,极有活力,不论善恶,只管成败,成王败寇,听天由命。
当游民故事通过小说广为传播,形成了小说教与游民文化,这文化可就不仅限于游民了,经常就铺陈到了体系之内。大企业也会卖假药,大官也会贪赃枉法,完全不顾了宗法与儒学教诲,完全不守规矩了。宗法体系与儒学几乎只能干瞪眼——介就是文化的力量啊!
所以有高明的流民,做了皇上之后,就百倍地加强宗法体系,百倍地宣传儒学,希望将儒学灌输于所有的臣民,特别是灌输于游民之中,直到把所有的游民、非游民都牢牢掌控在体系之中,全都养,又全都限制,以为就会好起来。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当人性萎缩的时候,创造力也就没了,财富就会趋于匮乏,甚至枯竭,人口却恣意膨胀,闹得简直养不胜养,皇上就成了SB。何况人性难以压缩,游民文化无法根除,“福利事业”终成恶梦,不是外族来收拾,就是依然毁于游民造反。
百般无奈之下,终于有新招数出现了,那就是控而不养,控而不限,只控乱与反,只控人口膨胀,其余不限,当然也不养。这只是简言之,实际操作可能比较复杂,不是俺辈能说全的,估计大概意思不会错。
不过,游民文化根深蒂固,这一招数显然助长了乱象丛生,匮乏的财富与资源,有尺度的控制,给游民文化的发扬光大提供了新的舞台,骗的骗,抢的抢,造假药的造假药,贪赃枉法的贪赃枉法,造反的继续煽动造反....。
这回,新招数看来是铁了心不再回归,他们的心思是:一边坚决守住底线,强力控制,一边加速创造积累财富,逐次均衡,又一边谨慎地放开言路,意在抄游民文化的后路。其要点是:逐步加大游民行为的成本。当游民的财富不断增加,游民行为变得很不合算,损失远大于收入,风险远大于所得的时候,他们就会失去游民行为的兴趣与内在动力,就会期求新的财富保护规则与相互妥协,游民文化的衰落期就开始到来了。
本人看着是这么回事,究竟是不是,究竟行不行,俺不知道。
唉,俺们可怜的游民文化啊,加油啊,抓住时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