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鬼门开。
这天我一早打开了旧人们开的BBS,在上面看到了祭非非的文章。我立即给广州的朋友打电话,问非非怎么了?说是人已经走了。
在2000年以前,我一直在一个叫云南信息港的地方混着。然后我去了中青,然后是凯迪,然后是搜狐。。。。。。在我离开那里很多年以后,昔日的网友找到我,说是云南信息港的两个女孩子开了个酒吧,说是一个叫非雾非烟,一个叫温酒的丫头,叫我去喝酒见故人。
那一天好像下了些雨,我很晚才赶到翠湖边,好容易找到了懒虫酒吧。楼上全是旧人,墙上的镜框里是旧报纸。昏黄的灯光,扎染的桌布,好像误入了女孩子的闺房。现在想起来,她们应该在这个小酒吧上花了不少心思吧。
坐在那里喝啤酒,突然有些喧哗。楼道里传来个女孩子的声音:“请问和菜头是哪一位?”我愕然转过头去,看见一个有些微胖的女孩子艰难地走了进来。一见面,她很大方地伸出手来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非雾非烟,很喜欢你的文章。”我不大适应这种场面,只是随意说了几句话,请她坐下来,喝了几杯。
以后又去了几次这个酒吧,往往是为了见见什么人。每次见到非非,都能看见她热情的笑容。而我也总是礼貌地点点头,寒喧两句,就和人喝酒去了。
2004年8月2日,朋友从广州回来,约了在一个叫土库门的酒吧见面。到了土库门才发现,原来土库门就是懒虫酒吧。酒吧搬了新地方,装修还和原来一样。只是这一次只见了温酒的丫头,没见到非非。闲谈中问起,说是她的类风湿现在很严重了,疼痛难忍,无法出门。
喝酒的时候,朋友和我说起,她很想要一本我的签名书。又说我上次喝酒的时候已经答应送她一本,但是一直没见下文。朋友替我背了黑锅,说书早已经送到他的手里,只是他一直出差所以不得闲送去。听到她现在的情况,我说那明天我把书送过去吧。朋友说她现在由于病痛的折磨很憔悴,不愿意让网友见到。于是我们商量了具体的方案,托她家的保姆转交。席间打了她的电话,她依然很高兴的样子,还问我书上写了什么字。我说要保密。
没有想到的是,当晚我急发肾绞痛,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病情稳定以后,我心情一直不好。尤其是从业执照因为病情被吊销以后,更是觉得百无聊赖,书的事情也就这么拖了下来。总想着日子还长,等明天再送去。很多明天过去了,书,一直在我手里。
2004年8月30日,农历七月半。在我答应非非28天之后,她由于不想再拖累家人,选择了非常的举动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在电话上我说:明天就把书送给你。
在电话上我说,你看看笑笑就不觉得疼了。
在电话上我说,我不想告诉你我写了什么,要保密。
在电话上她笑得很开心,在此后的28天里她一定都在等着我兑现承诺吧?她哪里知道,所托非人,我是个无耻的骗子,一直骗到她离开人世。
我总以为生命还很漫长,我总以为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去做,我总像个顽童一样把无数事情放到明天,明天的明天。但是这一次我错了,非非已经没有明天了。我的书,已经永远送不出去了。
朋友说已经买了一本我的书烧了给她,看见空白的扉页,非非应该知道我骗了她。
现在可以告诉她了,我当时决定写下的句子是:夜里,苍蝇在墙缝里飞行,觉得世界很宽广。
这是我大学时读到的句子,是日本的死囚在监狱里写的俳句。因为开阔和充满生机的缘故,想送给她。隐隐觉得苍蝇很刺眼,准备改成蚊蚋的。今天想起来,死囚的诗原本不祥。
对不住,非非。我是你面前永远的罪人,求你宽恕我。
是为祭。
和菜头
二00四年八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