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5日,我看到第三批撤离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因而做了特别申请,最后申请被通过,我于12月6日撤回本部,统共算下来在包头呆了14天。
我一直想写一篇文字,名字就叫做《惊爆14天》,想记录下媒体视角之外的一些东西。好让读者看见地方政府的贪婪,遇难家属的无耻,现场工作人员的可怜。让读者看一看,一件事发生在中国,竟然有如此之多的故事。完全超乎想象之外,洞见人生的残酷与悲凉。
等回到本部,发觉连内网的BBS都已经被封锁了。我觉得无话可说,我想喝酒,我想把自己喝翻了就能忘记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
回来两天,别人不找我,我找别人喝。我要喝酒,我要睡下去。要知道,同情是一件如此奢侈的事情,以至于不能轻易要求。我不要什么人同情我,我只要有人和我喝一杯。好让我忘记掉这十四天里发生的一切,让我忘记那些残酷无比的现场景象。
仔细想起来,我非常感谢包头神华酒店的服务员。
连续工作一个多星期以后,我习惯了入夜不睡。只在白天空闲的时候,合衣倒在床上,小睡片刻。后来,我的衣服钮扣快掉了,口袋也被撕破。于是我央求我那一层的服务员帮我缝一下,我本不抱任何希望,甚至我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是服务员一口答应了我。
次日下午,我倒在床上睡觉,隐约听到门开了,却懒得起来理会。等我爬起身来,发觉大衣已经放在了床边。在桌子上留了一张字条:
“先生,您的衣服已经缝好了。我送来的时候,看见您在睡觉,所以没敢打搅你,把衣服放在床边了。衣服缝得不好,您别见怪。”
看见字条的时候,我突然有想哭的冲动。以我对包头的认识,以我对服务员的了解,她们可能终生不会舍得开一间房,睡一晚。一晚680元,对于她们来说是大半个月的工钱。但是,她们能帮我缝好了衣服,悄悄放在我身边。好像就在自己家里一样,就像对待自己的弟弟那样对待我。
所有的安慰,所有的喝酒,所有的洗尘,无论花费多少,我没有任何感觉。我只感念这一衣之德,感激不知名的服务员为我而做的这一切。只有服务员知道我要什么,知道钮扣快掉了对我是怎样一种困扰,知道口袋撕开了对我是怎样一种窘迫。
我清楚地知道,衣服破了得自己补。但是人在有些时候,并不因为承认这道理而就去那么做。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就想躺在床上睡觉。因此,我感激有人答应我帮着缝补衣服,我感激有人踮着脚尖走进我的房间,我感激有人在我的桌子上留下一张字条。我感激这沉默不语中的关怀,好像是在自己家,好像是我的母亲,趁我睡着的时候帮我补衣服,等我醒来时却一言不发。
很多人以为我在包头十四日受了很大伤害,觉得我可能内心遭到了很大创伤。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什么事。在那里,我最希望有人能帮我补好衣服,因为我就那么一身衣服,天天得穿着上街。有人真的那么做了,我已经很非常满意了,觉得温暖极了。
回到昆明,立即开始上班。温度降到2度左右,我中午在单位的沙发上睡着了,裹着我的大衣,觉得温暖又安全。有人在空中燃烧,有人在地面爆炸,有人沉入冰湖,而我有一件缝补好的大衣,我NB得不得了,我还有什么值得抱怨的?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梦想,想着自己化妆成个乞丐,沿街乞讨。人们都舍不得给我碗饭吃,于是我只好一家家求下去。最后,终于有那么一家人,对我非常和善,给了我一碗热饭吃。于是我突然站起,把我戒指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说凭着它可以领取我全部的财产。
我一直没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尾,现在我想到了:那一家人惊奇于突如其来的财产,而乞丐很快乐地继续前进。人有的时候只是要一碗热饭,无论因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也愿意。只要是那么一点点善意,已经足够一个人在这冰冷残酷的世上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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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by: valium at June 16, 2006 09:41 AMbuy xanax ViaValT8898111-01-01-22
Posted by: order xanax at June 16, 2006 02:57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