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2000年4月1日到的香格里拉。那时候还不叫香格里拉,没改名,还叫云南省迪庆藏族自治州中甸县中心镇。1999年的时候那里新修了机场,但是藏人普遍只支持孩子念到中专,而且当地人数很少,就没有足够数量的技术人员可以支持新机场的运行。于是,就需要从昆明年复一年调集大量技术人员做运行支持,我就是其中之一。这种情况在九寨沟黄龙机场开航以后也是一样,技术人员清一色全是成都、昆明人。
虽然香格里拉机场海拔只比西藏的贡噶机场低200米,但是我们不被视为援藏,被严谨地称之为“帮助工作”。加发工资的30%,每月就有了300多块钱的津贴。我是主动要求去的,第一年申请没有同意,第二年再做要求,其他人都不愿意去,就批准了。临走的时候领导很严肃地找我谈话:
“和菜头,这是你自个志愿去的,以后回来可不要和组织提任何要求啊。”
我点头说:“没问题。”就走了。一边走一边唱:“我说声操你妈的,操你妈的,操你妈的。。。”
就这么着,我飞去了香格里拉。前一天,我找了最好的一家理发店,叫他们给我剪了头,刮了胡子,架不住劝做了个海藻泥的面膜。打那天起,直到2001年4月4日返回,我再没刮过胡子,理过发。我之恶棍刺头程度由此可见。
应该这么说,在香格里拉的一年里,我没有动当地一草一木。只是喝高的时候,叫上驻扎在那里的技术人员开了破北京吉普跑出去,在仅有的两条街道上绕来绕去。见到漂亮女孩子就朝别人喊:“喂!上车!来喝酒嘛!”
她们耳朵都很背。
那天就是在这么一种情况下“捡”到的LAS。LAS当时骑着山地自行车停在泥泞的十字路口,一脸迷惘,身边是跑来跑去的猪和牛。我从车窗里探出头去,冲他大喝一声:“hi! Buddy, What's up?” LAS猛地一震,回过头来到处找人,最终确信是这个在吉普车里的醉鬼在说话时,他告诉我说他迷路了。
我叫丫跟着我们的车,把他带回宿舍。看他脏得不成样子,就叫他去先洗个澡,弄干净了再出来和我说话。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烤着电炉,给他一杯咖啡,叫他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LAS是丹麦人,和英国兄弟Inn骑车在泰国玩,偶遇另外一个南非的女孩子bridget,大家就决定骑车去尼泊尔。准备从泰国而云南,云南而西藏,西藏再到尼泊尔。从那里分手,各自回国。
可是,从丽江前往香格里拉的路上,他们三个先后走散了。问路别人也说不清楚。说着就拿出了那本著了名的旅游手册《 China》卷出来,念了几句中文给我听。我坦诚地告诉他,第一,藏人不通汉话。第二,技术性地讲,我不认为他讲的这是中文。
Las非常着急,要去找他的朋友。当时我喝太高了,加上高原缺氧。在这种情况下,我对什么都觉得无所谓。于是很自信地告诉他说,没事儿,我会帮你找到他们的。现在想起来,那种自信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因为我当时真那么觉得的。
晚上,我得去机场备班了。就把Las留在宿舍,告诉他老老实实呆着。车在路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藏族同事打过来的,问我:“听说你在捡外国人,我们又发现了一个,你还要不要?”原来,我捡了一个老外的消息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传播到了小城的各个角落,城小就这点不好。
我们立即兜转车头,返回县城。果然,看到了一个一脸倒霉像的外国人在路边。问了几句,真是是Inn.又把他和他的破车一起运到了我们宿舍,两人重逢,相当井岗山会师。现在就只剩下南非小妞了,香格里拉虽小,但是旅馆也有几十家,如何才能找到她呢?
我心灵福至,叫他们掏出旅游手册来,查上面的推荐宾馆。根据价格排列,迅速筛掉了除永生饭店以外的其他旅馆。黑地里,我领着他们两个摸向了永生饭店,一举将在房间里看电视的Bridget擒获。
就这样,他们三个重逢了。我告诉他们说:在神奇的土地上,要相信奇迹。
他们大约在香格里拉呆了一周,其间我教他们唱卡拉OK,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投入精神。喝光了我的啤酒,在确信这里没有居民有投诉扰邻以后,嚎到了凌晨两点。
Inn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因此决定和Las撤离到成都,从成都飞拉萨,然后从拉萨去尼泊尔。而南非小妞很犟,决定一个人从香格里拉出发去拉萨。虽然当时发生了争吵,不是很愉快。但是分手的伤感很快让大家平静下来。
走的时候,逐一拥抱,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和bridget拥抱时,她说我抱起来像只树熊。大家站在那里好一阵没说话,呵着白气,像一群马。
一周以后,Las写MAIL来告诉我说,他们已经和bridget平安越过边境,进入尼泊尔。小妞最后没坚持,还是去了成都,转机飞拉萨。半年后,Las又写信来告诉我说,Inn精神崩溃了。
我没回信,有一晚我去了香格里拉那家著名的咖啡店,在厚厚的那本留言本上写了一段话:
别人和我在一样的年纪时,在骑车翻越青藏高原。这想起来就叫人觉得伤感。
Posted by 和菜头 at October 26, 2005 01:01 PM我在网上见到你怀念浦口的文章,追踪到此,想不到原来你也是浦口一期,有着共同的记忆,看你的文字很亲切,宛若昔日从来,谢谢你的文字.
Posted by: mooncatcher at October 26, 2005 08:04 PM别人和我一样的年纪时,可以这么自信和随心所欲地操刀弄笔。这想起来真叫人无限伤感。
Posted by: 小童 at October 27, 2005 08:54 AM别人和我在一样的年纪时,就有了一身能缩短人与人之间距离的脂肪。这想起来就叫人觉得伤感。
Posted by: 鲁肥肥 at October 27, 2005 09:03 AMMD!
还得加一句,这篇写的太好了,我喜欢!!!
Posted by: 鲁肥肥 at October 27, 2005 09:10 AM别人在比我年轻时,就在香格里拉见到三个骑自行车的老外,还跟他们鬼混数晚,这这这真让人无限流行性感冒啊!
Posted by: 喷嚏 at October 27, 2005 12:52 PM别人在比我年轻时,就在香格里拉见到三个骑自行车的老外,还跟他们鬼混数晚,这这这真让人无限流行性感冒啊!
Posted by: 喷嚏 at October 27, 2005 12:54 PM你在蓝调厨房里跟我说起过,不过写下来更让人伤感.
虽然被伤感袭击,还是要说,写得真好。
喜欢。
"大家站在那里好一阵没说话,呵着白气,象一群马."
和偶的文字真让人喜欢死。
叹气。
同意楼上所有留言同志的观点,别人在和我一样年纪得时候,居然就可以写出这样的文字,还堆积了一身脂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