槽边往事

戒烟元年十二月十二日，论郭德纲之现状（上）

本来昨天晚上要更新BLOG的，被郭德纲给耽误了。不是菜头我无能，实在是德纲太剽悍。我活了三十年，就没见过超过半小时的相声。每年春晚，你仔细看相声演员。站台上，一边说一边用眼睛边上瞟。看什么呢？看导演，人那时间都掐着点呢。少一分不成，多一秒有罪，千万别影响广告费。类似郭德纲这样张嘴哗哗哗一气喷3、4个小时的主儿，要搁春节联欢晚会上，下台就被保安按翻在地，拖到央视大门跪下，当场就给毙了。

看新浪上郭德纲新春晚会的视频，一不留神就到了12点。郭老板的相声去年我就知道了，但是昨天晚上才第一次看。这事不能怨我，要怨得怨中国电信和中国网通涉嫌分裂国家。郭德纲在北中国讲相声，郭德纲的粉丝简称钢丝也在北中国上载节目。而我在南中国，南北中国不是一家网络服务商，不同服务商网络服务器就不同步，不同步的话我访问北中国网站就很慢，跟上外国成人网站似的。我喜欢相声，但是屏幕老定格就受不了了。你说穿大褂扣子扣到下巴颏儿的两老爷们站在台上，弄一脸马赛克是怎么个事儿呢？香港和澳门都回收了，但是南北中国的网络服务却他妈分裂了。我个人觉得，不忙打日本，攻台湾，先把网络服务商收拾了才是正事。

郭德纲为什么火？上网查资料，看了200多篇报纸报道，硬是没看明白。198是篇相互抄，我怀疑记者同志们有没有真去过剧场？好些家说郭老板是“鬼才”，这我也没看明白。鬼才我就知道两个，一个是唐朝李贺，写的诗全是鬼气森森的，阴气重，很年轻就死了。另一个是我朝魏明伦，四川人，写了新编川剧《潘金莲》，到处给川菜馆子题字，油烟重，很年轻就没消息了。把视频暂停了，把老郭反复端详。觉得这人圆头大耳，皮薄瓤红，滚瓜溜圆，长势是相当的喜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老郭往台上一站，一扫近十年来中国电视屏幕上男性形象不是驴脸就是马脸要不就是猪腰子脸的颓势。这面像上看，起码活个八十挂零，九十多岁，一百出头没问题。怎么就“鬼才”上了呢？

我很痛苦，一宿没睡，坐马桶上使劲琢磨。最后想明白了，记者同志这意思是说相声已死，郭德纲楞是把它给还魂了。说到相声之死，我想候宝林老先生怕多少有点责任吧？解放以后，他老人家弄出来了卫生相声，台上不打人，不骂人，不说荤段子，和卫生麻将一样。他老人家倒没事经常去中南海讲学了，相声也大师了，曲艺也艺术家了，别人都歇了。电台广播，言必称候大师。我是到了快90年代，才在某年的春节联欢晚会上见到了马三立马老爷子，上场来了个趴地，解说什么叫三立。当场大惊：不是中国说相声国宝的就一位候大师吗？这位马爷又是怎么话说呢？听完了以后热泪盈眶，心说相声原来还可以这么说，居然不用整天学京剧段子也能乐死人。

相声是什么？我觉得就是中国的市井文化。不要小看市井二字，中国没什么贵族，市井就是传统。所以京剧叫Beijing opera，国粹。相声也是，英文名没京剧那么牛，叫cross talking。洋人不懂，觉得那是脱口秀，talk show。不是的，中国就一个脱口秀的，名字这里就不提了，早年主持一档节目叫《实话实说》，巨火，多少老太太看了电视哭着给主持人介绍女朋友，特别招大妈们待见，提起就说：“小崔这孩子好，就是长得坷碜点，估计个人问题够呛。”就那么一个人，最后还整抑郁了。另外，据说香港有个叫窦文涛的也不错，但是电视上看不到，估计是敌台的，这里就不提了。

市井是什么？不忙撇嘴，喷古龙穿古奇您也依然是市井。不服？拿出手机来翻短信出来看，看看有几条不是带彩的？像我这样殴打1860服务员，全部退订的人不多。不是说我多高尚，收到了我也偷着乐，不带传下家而已。久而久之，再没人发给我了。可怜啊，想不市井，那就连手机短信都没有。连手机短信都没有，那还是人吗？市井必然俚俗，高雅不起来。再说了，也没见过这边喝着咖啡，看着《天鹅湖》，那边两人说着《八大改行》的不是。不准在台上打人，骂人，占人便宜，那就不是相声。

别说我狂，这话还真不是我说的。我一网络打字的，网络打手，说不出那么有水平的话，这话是梁实秋先生转述的。过去，抗日的时候，梁先生和老舍先生曾经在四川募款劳军大会上合作过相声。第一天老舍先生演逗哏，梁先生捧哏，第二天互换捧逗。演的是传统相声段子《新洪羊洞》、《一家六口》。根据段子的要求，老舍先生得用扇子打梁先生脑门一下，梁先生大学问家，没事编英汉字典发明打字机玩的主儿，怎么肯甘心被打？但是老舍先生坚持，说不打那就不是真的相声了。最后好说歹说，赌咒发誓老舍先生只能轻轻打一下，不能真打。真表演的时候，根据梁先生说，老舍先生都使出劈柴的劲头了。老舍先生什么人？论说北京话，论他在北京话艺术创作上的成就，谁能和他相提并论？老爷子说了，不打那就不是相声。这就为什么老舍先生能写出《茶馆》来，别人写不出来的原因。他知道什么是市井，知道怎么写出来才真实。

相声本来是普通市民劳累了听听，开开心，回家也不就不打老婆孩子了。但是，后来先是卫生了，然后改教育了，最后成艺术了，基本走穴去了。一个段子说十万多年，十五分钟，拿钱走人。虽然说上了税，但是群众们不答应啊，相声不市井了，那还听什么呢？这日子还怎么过呢？解放了，打人犯法，老婆孩子也不能打了，下了班干什么去呢？好容易熬到90年代，有短信黄色段子了，离婚率才算是终于下降了，严打也不用再搞了，相声也就死得差不多了。多少人一见相声，脸色刷白，立即转台，否则能当场吐出来。换了谁都受不了，一群脑满肠肥的艺术家，讲着卫生相声，人民群众下了班受他们教育。

郭德纲让相声回归剧场的方法很好，挽救了相声。另一方面，郭德纲也是命好，苦熬十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日出。大凡是一个民族处于想牛逼但是牛逼不起来的阶段，就会看轻自己的传统文化。而等到将要牛逼就要牛逼的阶段，就会转身回去重新捡起自己的传统文化。为什么呢？因为传统文化是把自己和其他国家种族区分开来的标志。英国人牛逼，说什么？说我们有皇室啊。俄罗斯人牛逼，说什么？说我们有《天鹅湖》啊。中国人要牛逼了，说什么？难道说我们天天吃肯德鸡？

说有儒家思想，儒家大师拐带人口去美国，歇了。说有书法艺术，最爱提字的那个，双规了。说有京剧艺术，目前正火，就是观众平均年龄75岁。说有相声，观众能看哭了。这怎么成？那你还怎么中国人？总不能拍一暂住证出来，说：看！我是中国人，绝非江水湖水。别人未必认识上面的中国字啊。您要能来篇书法，不用朱砂那种，写一段论语，牛逼。写完了别去全聚德，别提这个，一提我跟你急。全聚德也是传统老字号，但是老提老提，好像北京只有鸭子一样。去剧场，干什么？听相声，听京剧。别人一看，笑那么欢，看那么投入，怎么意思？再一问说有年头了，好几百年历史。小日本，立即点头如啄米，那帮东瓜见到有点历史的东西就喜欢这样。团团围住，咔咔照相，和小学生似的，脑袋乱点。美国人就更别提了，建国200多年。他们的文物要进口中国，在海关就能给截了，下通缉令，国际刑警合作，全球大搜捕。怎么了？成色太新，不过200年也要称文物？抓你个伪造文物罪没商量。

所以说回归是必然的。以前没人看京剧了，现在开始有了。以前没有人听相声了，现在开始有了。以前打倒孔家店了，现在又开始设国学院了。老郭像守寡一样守着传统相声，能有今天不容易，真不容易。

Posted by 和菜头 at February 7, 2006 11:04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