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场诗曰: (童声集体朗诵)
春雨贵如油
下得满街流
滑倒解学士*
笑死一群牛
*注:解学士,解缙,江苏人,明朝翰林院学士。有一天春雨路滑,解学士不慎跌倒,被群众围观嘲笑,遂作此诗。
2006年2月18日下午16:23分,我听到了今年第一声春雷。如果我现在还是预报员,整个预报室里一定欢天喜地,然后我在值班日志里的备注一栏里端端正正写下:今日春雷。我当过五年的气象预报员,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有“备注栏”?在我看来这是纯粹的浪费纸张,因为除了记上“今日春雷”,这一栏永远都是空白。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春雷记下来,因为山一样高的记录本全部堆在库房里,只有耗子寂寞地站在那山顶透过流岚遥望众生,从来没有人去翻阅。
之所以对春雷如此重视,可能是因为职业荣誉感吧?谁第一个预报出了今年的第一次春雷,在预报室范围内绝对是一种荣耀。至少在一周内人人提到这事都对你肃然起敬。出了预报室的门槛以后,这种荣誉就不复存在。因为外面有助理、副科长、科长们,外面是职权所控制的领地,只有在预报室里是技术世界。在夏季雷暴袭来的时候,一片飘摇,似乎墙壁都在强阵风里飘摇。这时候我就会难以自禁地幻想,也许在下一记闪电之下,整个预报室就会从大楼分离开去,随着水流向南飘去,最终抵达大海。我会遇见一只小企鹅,它细声细气地问我:“如果我真是一只企鹅的话,为什么还是会觉得那么冷?”
从荣耀的等级上看,预报第一声春雷是头等,预报第一次下雪是银奖,预报第一次大雾是朵小红花而已。大雾的预报并不难,只要在秋冬季里出现了闷骚的天气,风向风速合适,那就一定会出现。它只考察一个预报员是否在值班的过程中走神,因为当你看见几个要素吻合大雾条件的时候,脑子里的红灯就应该亮起来。需要做的仅只是记下来,把电报发出去,然后等待天上的那个王小丫对你说:恭喜您!您答!对!了!
银奖的设立是因为人文地理的考虑,我们这里不经常下雪。几年难得来一次,等来的时候,交通会瘫痪,学生会放假,菜价会飙升,树枝和广告牌会砸死人。但是就算这样,我们也欢天喜地。表面上我们会说:嗯,这下好了,开春就没有流感了。以此证明我们对下雪的喜爱是完全出于理性的考虑。但私下里却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欢在作怪,我们真实的想法是:下大雪了,好啊,都他妈的乱套了最好!下雪天可以不按照规矩来,这是它最吸引人的一点。
春雷不同,因为春天的到来是件非常暧昧的事情。无论是风向、风速、气压、温度、露点、降水量都无法证明这一点。可靠的是日历,但是冬天的离开和春天的到来并不按照时间表来。和节律相比,精确的时间是愚蠢的。你可以24小时监控风,但是仪器不会告诉你什么时候风里有了湿润的气息,那是草籽发芽的味道。你可以回归分析温度变化,但是只有你自己知道冬天的冷和春天的凉之间的微妙区别,虽然他们在数值上是完全一样的。你可以用经度划分24个时区,看起来似乎太阳都按照这种划分精确地到来和撤退,但是你就是不知道春天在几点几分到来。立春日可以精确到秒,如果按照天文学的计算方法来的话。但是那毫无意义,还不如农民的风俗。有些农村到现在都保持着一种习俗---在地上打杯口大小的深洞,然后把鸡毛放在洞口。立春的时候到来的时候,古书里说会“地气发动”,地气猛地从地底冲出,鸡毛就会被突然吹起,飞扬在村子上空。对于他们来说,那天才是春天到来。鸡毛飞扬中/村庄是一只五彩的船。
春天有自己的时间表,当它到来的时候,它会用春雷宣布这一点。而何时打响,那要看它高兴不高兴。大气层结图上天天都可以看见有层结不稳定,地面图上准静止锋在城市北面徘徊,高空图上小槽在扰动,雷达回波上四下都是点状橙色的雷暴单体,一切都说明要打雷了,但是日子一天天也就那么过下来。你凝神倾听,想听出空气中隐约的骚动,你甚至可以听到很远很远,听到极远处的车声、人声、水声、耳语声。然后你又会听到很近很近,听到气流在肺里的摩擦声,血液在血管里的流动声,听到自己的毛孔张开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最后你聋了,但是春雷依然暧昧不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响。
一天有24小时,一小时有60分钟,一分钟有60秒。值班24小时,每三小时发布一次8小时预报,每6小时发布一次十二小时预报。你确定在这个时段里会打雷吗?发布时刻在整点之前,50分有一声长鸣,提醒你开始准备,复查所有要素,做出判断。55分短鸣三声,提醒你倒计时开始,你应该正确地将结果翻译为明码电文并发送。55分到59分一秒一鸣,提醒你必须发布消息,马上按下发送键。59分到整点,每秒三声,屏幕出现红色提示,这是最后的警告。180声结束还没有发送预报,世界毁灭。
你确定今天会打雷吗?
如果这一次你不能确定的话,那么你还有3小时。2小时50分以后,一声长鸣。2小时55分以后,短鸣三声,然后一秒一鸣。2小时59分以后,一秒三鸣,红光闪耀。你确定吗?
2006年2月18日下午16:23分,我听到了今年第一声春雷。彼时我在家里,窗外闪电巨大耀眼,大雨从墨色天空中翻滚落下。泥土的味道穿过沥青透过水泥穿过混凝土,充满了我的房间。遥望西山,阴沉的云底遮蔽了山顶。在半山腰的位置,漂浮着絮状的白色碎雨云。20分钟后,风住雨息。40分钟后,露出了和冬天一样的晴朗天空。北方天空中只有一小朵云,从窗口望出去,仿佛挂在了烟囱上一样,一动不动。突然,它又动了起来,从西向东,疾驰而去。收回目光,在接近地平的地方,炊烟之外,有了三两风筝。
喜欢
Posted by: yueyue at February 19, 2006 12:39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