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e 30, 2005

戒烟元年五月四日,亮出我的舌苔


拿国企的钱,干私企的活,结论会是什么?一个字:累。

从早上7:15到下午19:30,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我非常担心的事发生了,转职以后工作时间大量增加,侵占了我的个人时间,甚至是上网时间。这令我非常烦恼,一想到半年以后才能结束这一工作,我就觉得苦闷无比。

连著名的A.爱因斯坦都曾经说过,自己经常为浪费了如此之多同胞的劳动而感觉抱歉(大意,待古哥之)。但是我还是不想去劳动,我想闲着。类似我这种职业幻想家,专职空想家,著名白日梦患者,实在是不应该去工作的。可能我永远也无法专心工作,因为我命中注定会时时分心去空想,劳动效率的确低下。

在我看来,劳动或曰工作是件完全不得已的事。如果有一天全世界的工作全交给机器人去做,我觉得那就已经是天堂了。劳动者,本质上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动物吃草或者生肉,直接用体力付费。我们只不过中间多了几张信用卡和钞票,把吃饭这件事弄得相当繁文缛节。一想到我还要工作三十年才能退休,就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28 PM | Comments (4)

June 29, 2005

噩梦重温---《青红》观后

一直没看《青红》,因为我怕艺术片。但是,我又非常喜欢高圆圆。所以心里很矛盾,又无法解决,于是每天洗了就睡。今天接到通知,从明天起我调入“保先办”半年。下班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径直走进碟店,买了《青红》就走。顺路,我还买了一瓶酒。

电影开始,我的酒就没有停过。我没有办法停止,必须不断地喝。抽烟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在剧烈地抖。这是我最不愉快的观影经历,整个过程与其说是欣赏,倒不如说是磨难,极为痛苦的磨难。

因为昔日的噩梦又回来了。

影片用破败深邃的道路引领,越过山坡上的菜畦,把我带回了八十年代初。中国有无数我这样的孩子,因为父母下放,因为父母建设三线,因为父母修筑秘密军事基地,离开了大城市,在山沟里度过了自己的童年生活。那个时代里的一切都冰冷、粗糙、劣质而且伴随着剧烈的伤害。

我的一位女同事给我说了她童年在三线企业的事情,印象最深刻的是她父亲教她缝纫,希望她有一门日后谋生的手艺。因此,她经常被她父亲打到跪在地上无法站起来。我今年三十岁了,自己独居,有稳定的职业和收入。当看到《青红》里“父亲”的咆哮时,我在沙发上浑身发抖,恐惧得无法自已。

我曾经被如同一条狗一样暴殴过,只因为那时的家长无路可去,也没有太多娱乐活动。

从今天的眼光看,很难理解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够忍受那样一个乏味、压抑、粗暴的时代。正如我们现在无法理解明清的木质枕头和硬木太师椅。但是,我们真的是从那么一个时代里走过来,并且满意于今天的空调和席梦思的柔软舒适。

好像今天躺在我的沙发上,生活就一直如此似的。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我不愿意去那么想。至多,我在心里下重誓,等我有了孩子会给他/她最好的教育,并且终生不碰他/她一指头。但是,《青红》又把我拉了回去,迫使我去面对那些我早以为自己忘记了的事情。

2003年,广州珠江边,我和一个叫乔治的人在喝酒。不知道为了什么,谈到了各自的童年,谈到了各自早年在各种山沟里的流浪。饭店豪华安适,我们却同时觉得全身发冷,最后说不出话来,碰杯的时候泪光闪闪。

我们本不该过那样的生活的,生活从来也不应该是如此艰辛的一件事。你不必离开你的北京,他不必离开他的上海,我不必离开我的昆明。我们应该在睡前喝一杯牛奶,而不是眼泪,同时吞下麻得发苦的绝望、屈辱、伤痛。

有人说高圆圆在戏里演得不好,我不那么看。她是那么的美,盛开在如此灰暗的背景之下,仿佛在等待着摧残和毁灭。事实也是如此,一如我们纯真美好的童年。这片子只需要她的美丽安祥,只需要她的柔弱无助。于是,我们能想起那些插翅难飞,那些苦海无涯。

《青红》不受欢迎我并不奇怪,因为我看了都很难受,更何况我们本身就是如此善于遗忘苦难。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2:22 AM | Comments (4)

June 28, 2005

戒烟元年五月二日,如是我闻


如是我闻:网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SB。

又是凌晨两点,又一次我蹲在电脑面前,这全是因为芙蓉姐姐这个SB。这几天约稿的全要我写她,推了又推,最后还是答应下一篇来。可是我怎么写?我能写什么?所以,我把所有人都骂了一遍,心情才稍微好一点。而当时已经是昨天凌晨五点,胡乱睡了2小时候就上班去了。

芙蓉姐姐能成为现象,拜谁所赐?没有一个媒体谈这个问题。本来她2002年就是清华北大内网上的内部宠物,怎么一下子在2005年成为公共宠物的?这是因为高教部对全国高校BBS的整治,所以把芙蓉姐姐和她的FANS们逼出了校园网,成为社会事件。这是对整治最绝妙的讽刺,绝好的题材,其黑色幽默的程度超过《第22条军规》,SB行为必然带来SB结果。但没人去挖掘,只有我这种SB两点了在网上写下来。

还有人欢呼“草根的胜利”。去你妈的,农民工能在北大清华成为考研族吗?这是市民的胜利,小市民对稍微超格的事情才会那么欣喜若狂。芙蓉姐姐没露点,没写遗情书,真做了这帮人就吓跑了,所以挺胸凸尻完全满足了他们的审美尺度和好奇心。就这点格局而已,大不到哪里去,猛不到什么地方去。

心理医生跳出来,说什么要关爱芙蓉姐姐的屁话。这是用尾椎思考问题的结论吧?还关爱呢!芙蓉姐姐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芙蓉姐姐摆那些POSE的时候对自己的行为完全没有认知?好比一女的来我家,脱光了,摸上我的床。事毕,告我强奸。请问,您这么赤条条地摸上我的床,难道是为了和我讨论《公民道德建设纲要》?芙蓉姐姐都挺成那样了,能不骂吗?她但求一骂,骂了就出名了。心理学家还不允许大家那么做,这还是人吗?还有人性吗?这还是和谐社会吗?

记者专门找芙蓉姐姐做访谈,我不知道记者怎么想的。芙蓉姐姐的照片难道没有仔细看过吗?世界上有两类人,有一类脑门上有一记驴蹄印,另一类则没有。芙蓉姐姐就是脑门上有印子的,看她样子就知道花岗岩脑袋,根本无法沟通。她在她那点小世界里,周围是成百万吨的钢筋混凝土,放氢弹都炸不烂。你怎么进入她的内心?你能采访点什么?撒向人间都是爱?无非是请她出来再表演一遍她在网上表演过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新闻价值。芙蓉姐姐都能采访出点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雨人就有救了。也不会在问及吻的滋味时,简简单单回答一个:WET。

平媒的卷入,完全毁了芙蓉姐姐。她有什么?七十二变?没有么,只有几句语录,几张照片,翻过来倒过去就是这点东西。让她走红了,她的终结也就提前到来了。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挖掘一下?还有什么新鲜料可以爆一下?有人居然敢拿她和木子美比,拿什么比?木子美从2P到NP,在体力承受的限度之下,至少有N-2+1个角度可以去写。木子美从良了,木子美又下水了。单是这种往复运动,都可以如乔丹退役复出一样写上N年。这还不算上木子美的文笔和手段。芙蓉姐姐能挺多一会儿?就是周星星电影《唐伯虎点秋香里》那一句“我风华绝代的石榴姐”能衍生出多少东西?维持多长时间?

最他妈让人受不了的是居然有人真的成为了她的FANS,说是她的这种精神感染和鼓舞了他们。跟随阿甘在美国东西海岸之间跑步的那帮SB也这么说的。还是主席说得好啊:坚持就是胜利。无论是多么SB的事情,只要你坚持做下去,你身后总有一班人会跟随上来,疯狂崇拜你。因为,他们身上没有这种坚毅的品质,在你身上能够让他们得到投射和满足。但是,如果这都值得崇拜和景仰的话,我倒有个新的建议:连续十年,每天正午到本市广场旗杆下脱下裤子拉泡屎。我相信,不出三年,一准成为偶像级人物。每天中午,在全国各大城市的广场上,能出现一大批白花花的屁股,他们的名字叫FANS,饭屎。

我个人觉得,有趣和无聊之间的差别还是很大的,无厘头和SB之间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李亚鹏搞上了王菲,王菲废了谢廷锋,那叫精彩。戴安娜会情人被撞死,查尔斯通奸30年终获成功,那叫意外。这些事都很有娱乐性,也比较有趣味性。而在芙蓉姐姐身上,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就看见一堆猪在小泥坑里打滚,而且极热情地招呼你一起下去玩。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2:19 AM | Comments (9)

June 24, 2005

戒烟元年四月二十八日,安全落地


紧急征召令下发,星期二我飞去了北京。这是本年度第三次飞北京,此外还有一次上海-杭州,一次成都-拉萨。六个月里我飞了五次,去了五个不同的城市。如果原先定下的广州之行成功,那么我刚好一个月飞一个城市。

我一点不爱飞行。尤其是包头以后,心理上形成了严重的残疾。虽然站在地上被雷打到可能只是百万分之一,但是若你看过那位外焦里嫩的仁兄以后,可能会对概率论有了全新的认识。那和理性一点关系都没有,无论你的理性告诉你什么,爆炸钢丝头的兄弟浑身冒着烟躺在那里,整个世界全都变了,处处是闪电,空气里都是烧烤的味道。

理性是使人免于疯狂,而感情脆弱的我们一再失魂落魄。

如果把乘飞机看做是行为艺术的话,其两大场景---候机厅和机舱和我全无关系。在报纸、杂志、网文中充斥着各种编剧写的剧本,但我可以负责地说:没有一件发生在我的身上。

从实证主义和经验主义的角度上来说,机舱里从未发生过任何艳遇。诗云:邂逅相逢,适我愿兮。牧童和村姑在文本里一直这么邂逅着,直到牧童放羊放成了白领,村姑用上了SKII。他们又在机舱里相遇,迈着前世今生里不早不晚的那一步,说着那嚼不烂吐不出的一句话。然后,回到家,满脸发春地想象着对方,想象着五十个世纪前他们在小河边的邂逅。

坐了那么多次飞机,我从来就没邂逅上谁。或者说,别人也没邂逅上我。机舱绝对不是个浪漫的地方,那里的空气浑浊,混合着香水和屁味,头等舱的傲慢和经济舱的土气。在脚气真菌的雾色中,孩子们的尖叫和哭喊声如同蹲在树上的猫头鹰,很难想象这种局面下你能把眼睛聚焦在什么人的脸上超过三秒。我总是以最艰难的姿势睡去,在麻木中醒来。醒来时造型凄惨,无人愿意邂逅。

让人伤感的是候机厅,以及一切类似地铁站的地方。后者我根本不了解,但是这世界上有N多人对地铁站有几近病态的喜爱。因此我觉得它们是相通的。

在钢筋混凝土结构的天空下,无数目的地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旋又分散,永不再见。无数个人,无数个目的地,无数个箭头,消失在无数个门后。运转中心,人生驿站。这种明确的目的性和必然分散的结局,构成了任何一部小说的主题。甚至不需要披头士的歌声响起,不需要剧烈的头疼,不需要善良的空姐,就已经足够使人伤感。

和机舱不一样,候机厅里永远存在美女。你看着美女,美女也看着你。但是我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因为彼此身后的登机口指向不同的目的地。这里没有语言,即使有语言也不是为了相互交流。所以,人人都心事重重地拿起手机,或者高声通话,或者低头短讯。在人群最为拥挤的地方,所有人竟然同时失语。

除了航天中心,这里是人类科技力量最为集中之地。落地窗外是成百吨能够飞行的钢铁,如果在夜里走下去,可以看见头顶成排的铆钉反射着清冷的光辉。站在巨大的钢翼之下,谁都会对人类的智力心生敬畏。在墙和顶之间,在目光所不及之出,复杂的电子系统悄无声息地传递着各种电信号,控制这个岛屿的温度、光照、音响、信息。它以极高的速度控制一切,传递一切,仿佛星际战舰。我们整装待发,不苟言笑,在科技产品最为集中之地保持人与人之间最远的距离。这是岛屿,传送门后通往各种未知世界。

在起飞和落地之间,我不确信我的存在。需要着陆,脚踏土地眼见公路,我才能心安理得。在出发地和目的地之间,无法确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状态。和飞鸟完全不同,它随时能用风和日光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而我不具有飞行的能力,我们是飞行的罐头,穿梭在上帝愤怒的雷电之间。

肉身在飞行,灵魂依然埋在土里。这是我们的终极命运,我们是飞行的植物。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11 PM | Comments (2)

June 20, 2005

戒烟元年四月二十四日,六月和十二月


每年的六月和十二月是我最难受的月份,现在快凌晨五点了我却还没睡觉就是个明证。不知何年何月,不知道姓甚名谁的哪位鸟人先生发明了“工作总结”,累到我年年吃两次苦,受两茬罪。每年到了这个时候,按照那谁的诗里所说:和菜头同志书房的灯光,漂白了四壁。

我的卧室因此空虚了,这里面的深刻道理我现在才逐渐明白过来。

写总结,就得抽烟,就得喝茶。然后该睡的时候无法睡下去,兴奋莫名---被茶叶给烧的。深夜里,周遭一片寂静。我痛苦不堪地在电脑前面打坐,胡子,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长了出来。第二天一早,瞧吧,浴室镜子里站着个憔悴不堪的胖子他活在剃刀边缘。头发,那本来就不多的头发,如同秋风里的落叶一样无情落下。我的疑问是:为什么胡子不长在头皮上呢?

今年头皮特别多,我比黄花更憔悴。

对不住,我又抒情了。是CD,完全是因为CD。一般来说,工作总结最后写成什么样子,决定性的因素不是半年或者全年的工作成绩---而是我当时在听什么音乐。如果读了以后觉得该单位团结奋进,积极进取,但是字里行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暴力倾向,那是因为我当时在听重金属摇滚。所以在热血沸腾顶到我国GDP嗖嗖上窜的同时,你能看到“搞彻底”、“一插到底”、“干出实效”等等大量字句,中心不离“搞整干”三字,文字的风格上一般倾向于短句。当时的真实情况如下:

CD:FUCK ME,BABY!
我:OH,YEAH!
输入:搞彻底

CD:MAKIN LOVE WITH YOU ALL NIGHT ALONE!
我:COME ON!BABY!
输入:一插到底

CD:这心中的火,这身上的汗,才是真的太阳真的泉水喂喂喂喂喂哎!
我:越深越美!
输入:干出实效
。。。。。。

当然,重金属摇滚并非是绝对的。如果是听《两只蝴蝶》那样的口水歌,总结也能自动带上二人转的味道:效益目标还要追,努力拼搏迎起飞,要不起飞怎么办?工作还得从头追。如果是听交响乐的话,一般写出来的总结气势磅礴,结构严谨,段落的长度完全符合对位法的法则。所以,我一般不听交响乐写总结,那得把自己活活累死。也曾经尝试过听RAP,但我非常担心那么干了可能会被拖出门去就地枪决,所以还是忍住了。不过我觉得我很有创新精神,什么时候应该尝试一把,最好是有电视直播。我在台下敲着小鼓,台上很RAP地念着,估计群众们就不容易打磕睡了。难说一时风靡全国也未可知,大家都一边听报告,一边如同龟丞相一般有节奏地把脑袋往前一伸一缩。

人生仅有音乐是不够的,所以我们还需要视频。但是就目前的技术而言,还没有实现一边视频一边在WORD里输入的可能。如果有那么一天,我决定放一放孔庆祥的视频,如此在总结里就能出现:群众们纷纷表示,她真棒,她真棒,她真棒!那么,如果换成芙蓉姐姐的视频呢?我就可能会写:突出重点,突出重点,突出重点,突出重点。这不能怪我,如果工作总结里出现了如此的病句,要怪只能怪芙蓉姐姐。因为,她唯一干的事情就是突出重点,她的舞蹈就是从POSE到POSE,看起来像极其怪异的霹雳舞,而所有的POSE依然是突出重点。

我在凌晨五点半写下这些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已经被彻底折磨变态了。如果上升到哲学的高度的话,我们可以这么做总结:变态的成因并非是因为开心,全然是因为无法避免的苦难。请想象一下,一个严重便秘+痔疮的人,来到了一个以辣椒为主食的地方。。。。。。

他唯一的可能就是写下一首欢天喜地的诗---《直肠颂》,人人读了都会笑断肠子。但是又有谁知道,其实,我就是他的那条可怜的老直肠。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5:41 AM | Comments (5)

June 17, 2005

戒烟元年四月二十一日,贾老师的碑

最近一段时间中国文坛流行“封笔”,今年四月贾平凹老师在他的新著《秦腔》问世后也是如此说。对此,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对贾老师依然有期待,喜欢他身上搓不掉的泥土味道。但在另一方面又担心这还是一场秀,功夫都下在广告上了。

等我目击到《秦腔》时还是震惊了,一个字:厚。全书557页,厚到让人一望而知是严肃文学---严肃文学很好分辨,你带把尺子到书店去量一下就知道了。《秦腔》的厚度介乎于《悲惨世界》和《简.爱》,在这个读图时代里非常罕见。现在随便你写什么小说,出版商都会告诉你现在最受欢迎的是小长篇,12-16万字,多了的话读者就睡了。出这么厚的一本书,作者需要绝对的自信。而首印15万本,出版商需要的也不仅只是勇气。

花了四个夜晚读完了《秦腔》,对于我这种都市人来说读557页的书的确是件艰难的事情。看到《后记》的时候,贾老师借一复印店老板的口隔空抒情,说这本书是他个人的一块碑。我想,这句话很可能是在比较碑和书的厚度。

在《秦腔》这本书里,贾老师对陕西方言的喜爱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甚至为此专门造了些新字。这就让人非常疑惑:这本书是写给谁看的?如果是给陕西人看,书上最好应该写上“限陕西地区发行,外省仅售陕西乡党(陕西方言:同乡,老乡)”。多年以来,贾老师操一手方言体与北京口语、上海口语进行了不懈的抗争,老而弥坚。但是,语言的规律就是服从政治和经济的权威。80年代的相声里还经常拿广东话开涮,说那是“鸟语”。现在还有哪个相声演员再说这个话?

全陕西方言造成了阅读上的严重障碍,得到的是某种伪乡土的体验,失去的小说最基本的语言美感。味同嚼蜡,而且还严重塞牙。假设沈从文先生也是用湖南凤凰方言写全本《边城》,很难想象今天这部作品是否还能为那么多读者所喜爱。白话文运动到今天已经近百年,从“国语”到“普通话”,居然就不能用它创作一部文学作品?居然就有故事无法用此种语言言说?

事实上,贾老师在书中最出彩的部份还是在普通话上---那些抄来的段子。从《废都》起,贾老师就喜欢在小说中加段子,要么是笑话,要么是新民谣。应该说用得的确很贴切,几乎都让人赞叹一声“深入生活”了。但是,贾老师可能忘记了一点:现在是21世纪了,我们有七千万网民,上亿手机用户。还有什么笑话没看过?还有什么民谣没听过?读一两个还觉得新鲜,读到十五、六个的时候,真想丢下书去翻手机短信。最恶劣的一点是直接抄袭香港导演王晶的片子:吊一筒太紧张压在脑门上,结果三家看见脑门上的印痕全扣住一筒不打。连一筒都不肯变为二筒,直接抄上。贾老师,现在真不是90年代了。

按照贾老师的话来说,本书的写作风格是“密实的流年式叙写”,换成白话文就是一个字:晕。从头到尾,557页纸,没有一点糟践的---密密麻麻,乌泱乌泱的全是字。主人公像是话痨晚期一样,就没有停过嘴的功夫。结果是里面插筷子一样挤满了三十多个人物,每个人都面目模糊,读到最后都分不清楚谁是谁,都干了点什么。给人的感觉是557页纸还不够,起码需要两倍的厚度,才能把人和事讲清楚了。

局面已经如此复杂拥挤,书后的广告还宣称使用了“魔幻笔触”。自从《百年孤独》里那条血流回家里报凶讯以后,中国作家在魔幻的路上就没有停止过狂奔跑。《秦腔》一书里最魔幻的部分在我看来是每章开头抄写的秦腔简谱,看起来感觉是本电子书,可以随时点“PLAY”就能播放。其余的魔幻部分不是天马行空,而是悬浮在半米高的空中蛙泳,看到读者都感觉尴尬。

一个人太想给自己立碑了,往往这碑就立不起来。因为这句话口彩就不好,太想给自己立碑,简称:太自卑。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12 PM | Comments (1)

June 15, 2005

戒烟元年四月十九日,雨季在后半夜到来


在我写完《祈雨》2小时后,雨终于落了下来。今天凌晨,又是一样的时间,雨水再次来临。现在,我安装完新买的书柜,洗完澡,坐在湿润的冷风中,感觉到了雨水的味道。我开始相信,盼望已久的雨季终于来了。

每年六个月的雨季,六个月的旱季,今年的雨季晚来了整整一个月。我中考那年,家里挂了厚厚的蚊帐,我躺在床上整夜不能入睡。好像那场考试决定了我的一生似的,令我紧张到无法入睡。三年后高考,我非常担心中考时的事情再次发生。但是在那一晚八点的时候,雨水落了下来,我听见雨滴的声音,很快就安然入睡,一夜清凉无梦。第二天考完语文出来,我听说有同学凌晨两点了还在院子里踱着方步吟唐诗。

一场高考下来,夜夜落雨,我长了六斤肉。

如果那一年和今年一样,旱季拖到了六月中,我的一生又会是怎样一付模样呢?也会考上大学吧?也会返回昆明工作吧?还会上网吗?我不知道。也许我就只能上本地的大学,很早就结婚,现在忙着照看孩子。如果这世间真存在平行宇宙的话,我很想去看看在另外一个平行宇宙里的我,看看那年雨季没到的我,现在究竟是怎么过活的。

昆明的雨季从5月要一直到11月,直到秋雨冷尽,就突然转为艳阳高照的深秋。一件有意思的事是我和昆明的姑娘们永远相差1/4个季节。我在春天的时候,她们还在冬眠。我到了夏天,她们却还春寒料峭。而等我到了肃杀寂寞的秋天,她们又火热起来。最终我去冬眠了,她们开始雨打梧桐。所以在最后一场秋雨到来的时候,往往是我在这个城市失恋的季节。

所以,雨季对于我来说有特别的含义。也正因为这样,我非常讨厌温室效应。季节错乱了,我就找不到自己的步点了。可以确信的是,我在旱季里暴躁异常,而在雨季里平静安详。很早就能躺上床,听着雨声看书,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空气里有了水份,感觉就份外敏锐。可以什么都不干,整整一夜看着天花板也觉得很充实。因为我可以在上面变出云,云又变成马。马可以把到带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遇见无数有意思的事和有意思的人。

在雨季里,人人都变得很亲切。我小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去邛竹寺玩,遇见暴雨,所有的同学都躲到寺里的茶馆里喝茶,吃盒饭。每次想来都觉得很美好,但是又不明白美好在哪里。后来有天躲雨,站在商店的檐下,旁边的人微笑着侧身,给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的我一个空位。我这才想起,觉得那天美好的原因是在如此狭小的茶馆里,所有的人都彬彬有礼,而且彼此微笑,好像是落难的人在救生船上一样。

而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满街的人都面容肃杀,好似时装模特。当一个人有一条街的时候,难得亲近,难得微笑。而当他只得一条屋檐时,反而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9:36 PM | Comments (3)

June 13, 2005

戒烟元年四月十七,祈雨


从20:00到现在,乌云滚滚,雷鸣电闪,不见半滴雨下来。今年的旱季已经维持了太长时间,到现在都见不到新鲜的菌子上市。很多鸡都寂寞地死去了,因为等不到和它们一起熬汤的菌。作为一条肯德鸡炸鸡腿而壮烈牺牲,鸡生是有缺憾的。

看新闻里说有洪水爆发,觉得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我这里正旱得全身开裂。看见新闻里说死掉了88个小学生,而老师校长全部健在,更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没见过几个舰长生还而全体水兵阵忘的案例。

新闻图片里的小孩子躺在家人怀里,小手蜷缩,但是脸色灰败。弄不清楚是睡了还是死了,即使是那样死掉了,他们依然如此可爱。我没在论坛谈这事,已经谈不动了。还能谈什么呢?小孩子是去上学,不是去送死。我是个头脑非常简单的人,就是这么想的,没什么道理。

悲伤毫无意义,因为生命倏忽而逝。

我这里一直不下雨,在古时候地方行政长官就得出来祈雨。率领一干乡绅,三天斋戒沐浴,然后出发到龙王庙写文告,要求下雨。如果在规定的时限内还不下,就有乡民把龙王的塑像用草绳捆了,抬到烈日下面晒着,沿路用棍子打它的屁股。直到下雨那天,才把它送回庙里供起来。

不过这是汉地的风俗,在我们这里不是这样的。郊外有个地方叫黑龙潭,据说潭底有两条龙的石雕。每当亢旱之年,回族和汉族都会派出人马,选一个水性极好的人潜下去,把一道要雨水的金牌挂在龙口上。等下了雨,再潜下去取出,继续珍藏。

现在已经不那么玩了,而是往天上打炮,人工降雨。碘化银究竟有多大作用,我这个学气象的都说不好。私底下觉得这和古时候也没多大区别,也很仪式化。老天不下雨,就往它老人家鼻孔里开几炮,难说弄出个老大的喷嚏,我们就能得到甘霖了。

读过很多高僧的传说,其中很有几位是被架在柴堆上祈雨。说是不下的话,立即把他给烤了。书里无一例外地说,不一会就倾盆大雨,万民欢呼。皇帝或者行省长官就羞愧地上去松绑,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从此就变得极为虔信。

我觉得这种故事非常烂,因为说得多了,对整个僧团都构成威胁。既然烧烤和尚与下雨之间有那么高的正相关系数,那么烧烤和尚而求雨就变成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不下雨,那就烤一个。烤了不下,继续烤。烤到下雨,那么那一个就是真正的大师。大师就是这样烤成的,所以吹NB不是件好事。

为什么想起了这个故事?是因为今天有人在论坛又贴了一篇素食者的文字。这一次说的是食素不得癌,相比之下,要比上次说食素不阳萎厚道一点。但是也厚道不到哪里去,咒人死和咒人生不如死之间其实差别不大。

这也属于写文章太烂的范畴,如果真那么笃定,不妨宣称只要食素还癌症死了的,作者负责烧埋银子,并且负担家属生活费。我觉得要真是科学的话,应该有这种承诺的勇气。比如说迦利略就有勇气站在比萨塔上扔铁球玩。如果那天失败了,估计他自己就是第三个铁球。

但是他不扔,站在地下说你相信亚里士多德就会癌症,会阳萎,我觉得就有点下流了。不如也别吃草那么累,抓去当柴火给烧了。兴许老天一高兴,就下了雨,我也好跪在泥水里,满脸羞愧,说一声:大师,I 服了 YOU。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45 PM | Comments (1)

June 12, 2005

戒烟元年四月十六,大家都是特种兵


我历来的感受性很强,但是悟力很低。这是比较正式的说法,换一个通俗的表达方式就是:猪吃打不吃记。比如说,在猪和食槽之间有两条路,一条笔直通向食物,一条要绕个弯子。如果它走直路径直去吃的话,就要被人用棍子狠揍一顿,然后赶回起点。它只能沿着绕弯的路前去,才能吃到东西。但是,无论揍了它多少次,它始终一见有食就撒腿直奔,这就是所谓悟力低下。当然,好听一点的说法叫执着。

执着距离SB不远,SB说的是那猪打着打着居然也悟了:要想吃到东西,首先得直走一次,挨顿打。然后退回来,再绕过去,这么着就能吃到了。

很多年里,我的领悟总是点点滴滴,而感受却是汹涌澎湃。所以在BLOG里,谈得最多的是感受,绝少谈领悟。上一次我领悟了一个道理:美德并不一定与贫困伴生。打小就受教育,地主是道德败坏的,而佃农们相互关爱、拾金不昧、不欺暗室、助人为乐。。。。。。后来去香格里拉草甸上照相,被埋伏多时的牧民抓住,勒索我们700元践踏草地费时,别人看我极深沉的样子就来安慰我。他们错了,我不生气,也不难过,我那是在顿悟。我把美德当成了甲状腺肿大了,其实它就是感冒而已,不需要缺碘才能拥有。

最近,我放弃了坚持三十年之久的女权主义,转而成为一个强硬的原教旨大男子主义者。原因是我又悟了:无论男女,大家都是特种兵。

三十年来,一直觉得妇女苦难深重,苦大愁深。受月经和生育之苦,又有体质孱弱之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跑步不快,入水不久。空间想象力贫乏,逻辑推理混乱。兼受男权社会压迫欺凌,就业困难,升职缓慢,前有性骚扰,家有花心男。

但我又觉得,在这种恶劣的生存环境下,她们体现了坚韧、勇敢和担当,并且使生活中充满了美感、温暖和芳香。所以我大为感动,大为欣赏。尤其是在统计了中国殉情事件中有超过90%的案例是男方出千生还,女方死硬到底以后,我都为自己是个男人而感觉到羞愧。

所以,我坚定地站在妇女一边,成为一名女权FANS。支持同工同酬,支持产假一年,支持就业机会均等,支持老婆殴打老公,支持卫慧乃至木子美和其它。同时严于律己,三十年如一日,不曾以“你们女人”开头说任何一句话。甚至把莎士比亚书中那句“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用小刀挖掉,然后让坐拉车门拖凳子扛行李抢帐单发香烟---无论到哪里,抽烟之时都不忘问一下在座的女士要不要来一棵,以示男女平等。

但是现在,不了。

结论如何得来,我觉得没有必要列出过程,这里只需要写下结果: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无论男女,没有任何一方是弱者,我们都是特种兵。战斧飞弹和绣花手帕完全可以等量齐观,航空母舰战斗群未必敌得过梳妆台上的各色小瓶。你以为别人需要同情,而别人是在怜悯着你。你以为自己是在雪中送炭,其实那不过是锦上添花,多你不多,少你不少。

不要为叹息、眼泪、表情所迷惑,别人洗把脸站起来依然是强悍的亚马逊女战士,还他妈使双手斧呢,兄弟。示弱只是一张PASSPORT,别人有得是华丽转身,而且速度惊人。等同的情况发生在你的身上,你大半年缓不过气来,别人只需要一颗烟的工夫就神全气足了。犯不上动不动就摆出尖头曼的POSE,纯属多余且浪费表情。只不过别人奥斯卡拿过奖,最佳女主角,为的就是让你这样的傻叉我见犹怜、痛施援手。能出手的那不过是个将军,而能叫别人出手是元帅,这中间的区别大了去了。

在电影《星际战队》I里有一幕:男女士兵混住在兵营里,甚至洗澡的时候都不分男左女右。我觉得那是个巧妙的暗喻,事实就是如此,大家等同强悍,等同NB。要勇敢地伤害对方,不论性别。都是致命武器,何必那么客气?

明白了我们都是特种兵这个道理以后,我觉得天空特别宽阔,大海特别湛蓝。心中再无挂碍,抽你丫没商量。在这世界上,没有人缺碘,因而需要特别的照顾。现在,我非常惬意于男性的种种特权,准备一一试一下。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1:25 PM | Comments (5)

June 11, 2005

One night in 成都


下了拉萨,便去成都。A340临降落前,我将将睡着。那些程序我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飞机按照矩形线路盘旋下降,最终对准跑道。按照电子仪器的指引,从两束电磁波之间的下滑道完美无缺地下切到跑道上。临落地前,把头部稍微抬高一点,好让屁屁稳稳当当地两点亲吻这古老而仁慈的地面,再把头低下来,三点毕露。然后把翅膀上的扰流板竖起来,打开反喷装置,在数十秒内把这陀高速飞行的钢铁停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飞机突然停止下降,转为平飞,进而拉起。我顿时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飞机复飞了!复飞,就是降落未遂。原因有很多种,但没有一种是正常情况。我转过脸来,看见我同事那一张充满忧虑的脸。就在此时,身下突然传来起落架巨大的声响,类似断裂的声音。我们的脸刷地白了。。。。。。

一瞬间我的念头纷至沓来,为什么不坐早上的那班呢?为什么上飞机前顽固地不买保险呢?为什么临走前不最后发一贴呢?是否应该大喊一声:不要啊!我长得那么帅!好让这声音留在语音记录仪上,让调查组的人听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笑?还是跳到后舱去,问一问那个漂亮的国航空姐刘金梅愿不愿意在转世之后来找我:记得啊!我家住在北村,门口有好大的一棵桃花树。还是转过脸去,一把拉住后排美丽未婚女同事的手,埋怨道:安红,早知道今天,大家何必死得那么清白呢?想到这里,我的睫毛湿润了。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一个如此骚情的人。

叹息,最后只有叹息。辛辛苦苦三十年,一下回到蝌蚪前。前蝌蚪时代又要来临,下一世我还能跑第一名吗?下一世还有网可以上吗?以后不用全拼了,“云南”老打成“遇难”,口彩不好。这个月的手机费还没交,欠什么也不能欠国家的,停什么都不能停手机。要保护好自己的脸,至少得让亲妈认得出自己来。清晨醒来,有长腿妹妹穿着自己的长衬衫站在面前,是非常性感的景象。老榕还欠我一顿饭,这下歇了,为丫省了不少酒钱。。。。。。

飞机最终还是落地了,我独自在客舱里鼓起掌来。旅客们以怀疑和同情的目光看着我,意思是:土鳖没做过飞机吧?我哼着歌起身拿行李,歌曰:幸福的人从来懵然无知。

成都!成都!这里盛产各种颜色的食物和纯白色的MM。如果一个人生在西南边陲,就应该在昆明夏日清晨的凉风里起来,在高原湖边看云喝茶。然后飞到成都吃两顿正餐,在春曦路上看热装MM。晚间奔往贵阳,去吃美味的宵夜。如此,我们或许可以说,这就是他妈的诗意的栖居啊!

我第一次去成都是在1996年的夏天,在九眼桥畔被用脸盆端上来的酸菜鱼所深深震慑。当时我在南京的月生活费是500,其中400花在了吃上,这还不算我女朋友从家里带来的各种成吨肉类。那一脸盆酸菜鱼价格只是6元,我非常想把当年填志愿的那根手给砍了,做成蹄膀汤。当我在寒冷潮湿的南京冬夜里吃一碗云吞时,成都的兄弟们却因为选择太多而愁白了头,人生就是那么不公平。

所以,我爱成都,是爱它的美食,是爱它美食的价格。君子不言利,我是个小人,大胃小人。很多人爱上成都是因为那里的MM,说那里美女如云。我却不那么看。成都日照不强,水汽充足,因此在桑拿之下MM焉有不白之理?在白皙皮肤的基础上。只要眉眼比例稍微合适一点,就绝对是个美女。成都的美女多,完全是建筑在皮肤的基础上。这是对黑人兄弟姐妹的不尊重,有种族歧视的成分在里面,我非常鄙视。长期以来,我首先是一名坚定的反种族歧视者,其次,我不大喜欢黑人。

到了成都,呼吸上纯氧,我感觉到了饥饿。就约来了江湖色里的Photoman和散仙谷的QBIT,大家一起搞饭吃。Photoman,我翻译为“片人”,但是他说这没有达到信达雅的境界,要求我称呼他为“佛偷人”。怎么认识他的,已经不甚明了。反正是在一个黑夜里,他加了我的MSN,并且要求连上视频。我一度以为他是个MM,所以当镜头里出现一个大胡子的汤镇业时,我几乎完全失去控制,扑上前去要把他删除。

Photoman绝对是个异类,我们经常在凌晨一点以后遇见,然后他就申请视频。每次我都要求他用视频头扫视整个房间,看看他把MM藏到了哪里?江湖色是艺术家聚集之地,Photoman就是艺术家。艺术家的家里没有MM是不可以想象的事情,因为只有艺术家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为艺术而献身”,正如《激情燃烧的岁月》里要求吕丽萍为革命而献身一样。应该这么说,Photoman藏东西的水平很高,我很失望。

他是我MSN上唯一一个经常和我视频的男人,我一直没搞懂这是为了什么?现在想来,他的想法和我也一样。可怜的Photoman,我他妈住的是套间啊!

吃完了龙虾一绝以后,他带着我们去到一个叫宽巷子的地方。那里老房子林立,小巷逼仄不堪。去的酒吧叫格瓦拉,门口一边挂着格瓦拉的照片,一边挂着雷锋叔叔。坐下以后我感觉到困惑,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呢?难道是来看成都的老房子?成都夜色温柔,阴谋若隐若现。

大约九点左右,Photoman精心安排的演出开始了:

首先是一条圣伯纳大狗旁若无人地走过我们身边,该犬背部的毛被剃光成四四方方的一块,而且还安装了背带。原来,它的艺名就叫清凉吊带露背装。然后又是一个巨大的男人牵着一条几乎不能用肉眼看见的小狗缓缓经过,气氛诡异。我想起了《喜剧之王》里周星星所在的社区,就问Photoman,那个赤身裸体的小朋友几点出来?我想弹他的小鸡鸡玩。

Photoman面色凝重,只用侧脸对着我,极深沉地抽烟。就在这时候,一位戴大草帽的老爷爷偏偏倒倒地从小巷深出走出来。经过我们身边时,叭叽一声脸朝下倒在了街中心,一动不动。周围的人非常安静地打麻将,喝茶,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似的。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杖颤微微地兜了N个圈子,然后伸手摸了摸老爷爷的脉。众人转过脸来,老奶奶宣称:怕是病了。众人转身继续打麻将、喝茶、聊天。

大爷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突然扬起了手臂,复又一动不动。我于是猜测,他是在地上乘凉吧?果然,又过了一会,他自顾自地又站了起来。走过我们身边时,突然扭转脸来对我们说:啊哟妈哟,醉了,醉了。今天喝了两瓶啤酒,又喝了点白酒,醉了。心里难过啊,打麻将遭人洗了三百多,难过啊。这位成都的哈姆雷特说完这些,瞪着我们补充了一句:人生不得意,一醉解千愁。我从竹椅上当场翻倒。

真不知道Photoman当晚请了多少群众演员出来,在深宅老巷里,坐在街边,昏暗的路灯下面各种群众演员从身边经过,恍惚觉得自己是在话剧院里。十二点,Photoman拍了拍掌,满街的人突然全部消失在薄薄的轻雾里。他在雾气里轻轻说道:谢谢大家参与这一次《市井生活》的行为艺术表演。成都真是一个充满魔幻色彩的地方。

随着半块砖的到来,宽巷子里的气氛变得充满历史的厚重。Photoman和他回顾了江湖色的历史,其中谈到了新浪的剑宗和气宗之争,以及无数的牛人牛事。我不懂摄影,但是我听懂了一句话:哼哼牛的照片很不错,但是要看很多才明白他究竟想说什么。如果只看一张的话,很可能会想去痛打哼哼牛。这和我们剑里流传的说法大相径庭,因为我记得这里流传的名言是:哼哼牛是中国文字最好的摄影记者,许许是中国摄影最好的文字记者。

话题的主要部分集中在剑和色的比较,Photoman说了很多关于剑的话,我不能一一转述,因为我怕他被剑里的人砍死。我也说了很多关于色的话,我也不能一一复述,因为我怕我被色里的人摄死,或者用中古英语骂死。Photoman说到激动处,指着我说:你丫有种就到色里来说啊?!我冷静地笑了笑,道:剑人不履色地。

Photoman是第一个我非常深入接触过的色人,在此之前我对一切艺术家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Photoman也是在一夜里和我说话最多的网友,我从来没有如此耐心倾听过。回到昆明以后,我想他有那么多关于色的话要说,是因为他非常爱那个地方,尽管他一再拒绝承认这一点,并且屡屡试图把话题拉回爬女青年的问题上。但是,一谈到色时他的滔滔不绝背叛了他的坚持。他记得那里的点点滴滴,如同无期徒刑犯背诵昔日情人的身体。

至于他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话,我想是因为寂寞。很可能慕容雪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而逃到了杭州的,因为那里有王佩,而成都只有MM。Photoman连MM都没有,寂寞如火。爱上了摄影就会爱上暗房,爱上了暗房就会远离人世。因为寂寞如火,所以会硬冷如冰。

他一直陪我走路,在凌晨两点送我走到了宾馆门口。回到宾馆,洗头房已然下班,电话无人接听。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8:49 PM | Comments (5)

西藏纪行

一直舍不得去西藏,save the best for the last。别怪我拽洋文,这句话我找不出个好中文句子来。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拥有如此强烈的情感,仔细想来是件极SB的事情。可是我总想着万一有一天这世界上全是芙蓉姐姐了,至少我还可以对我儿子说:别哭了,咱们去西藏!于是,我那长得虫吃狗咬的儿子就举起了脸来,目光变得坚毅无比,再次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我喜欢这个想法,经常因此而凝视着各种网络神道怪物的照片哭得不能自已。西藏在,梦就在,大不了从头再来---刘欢老师曾如是唱。可惜,劳动创造了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要想有个儿子和他说上面的那些话,那你就得先把这个人给造出来。而要创造人,你就得去劳动。事情就是这样,我被劳动派到了西藏去。

成都---拉萨,国航A340,1550元票价不打折。200多个座位满满当当,一年15亿元的净利润。飞在天空里,我没有看见航线,我只看见一条黄金之路。把灵魂交给神佛,把人民币交给国航。一路上我心里非常难过,15亿这个数字在我心头徘徊不去。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15亿。只要48387人双程往返一次,就能卖出去15亿元的票。按照利润:成本=1:1计算,赚到15亿也只需要运送96774人而已。说实话,我非常想开航空公司。

拉萨贡嘎机场是目前国内距离市区最远的机场。从机场出来,沿着拉萨河一路开下去,需要一个多小时才能抵达拉萨市。飞机在降落前就能看到贡嘎机场周围的穷山,没有树木,没有青草。蓝天上飘着白云,日头晒着满山石头。极目望去,雄伟的群山四下延伸,但是没有一个山口漂浮着风马旗,耸立着玛尼堆。如果风神不去帮助人们念颂六字真言,群山又有何意义?

从机场到拉萨市,最美的景色就是拉萨河。那河一直在路的右手边,随着深浅变化,一会儿显现出绿色,一会儿显现出蓝色。河边长着树,砍一棵判十年。河水中间会出现江心洲,上面也有小树林。水鸟就这么从岸边飞起,消失在江心的树林里。如果司机的水平不是太烂,或者你没有如同我一样坐在最后一排,那么会希望这条路一直延伸下去,路边的拉萨河一直蜿蜒下去。

不能看的是河之左岸,炮声隆隆,那是采石工人在作业。山峰因此露出狰狞的石头,好似被巨人咬了一口后弃之不顾的梨子。等雨季来了,巨大的岩石就会滚落下来,冲断道路,砸毁车辆。然后,就得修路。修路,就得再炸石头。我想,这会是一个循环的过程。直到有一天,整个西藏的山被完全炸平,砌成一个巨大的水平石台。如此,来自印度洋的暖湿空气就能去到新疆,克拉玛依就会成为江南水乡。游客们可以从乌鲁木齐乘刚多拉出行,一路上欣赏骆驼和黄羊成群结队地游泳。

2005年6月的拉萨市处于大兴土木的阶段,布达拉宫门前的广场在维修,罗布林卡修葺关闭中。不过的士司机都很灵活,总能帮你找到一条合适的路线。他们价格公道,不用打表,去哪里都是十块。但也不用为这十块而感觉到羞愧,因为即使如此他们每个月也有1万以上的营业额。

走在大街上,穿行于林林总总的各种四川饭馆之间,总有一种冲动洋溢在心头,想大喊一声:龟儿!格老子的先人板板!拉萨有四川每一个县的川菜馆,川菜却只有两种。一种是好吃的,一种是难吃的。这一切视乎大厨对高原气候的适应能力,他必须适应沸点70度下的新火侯。在夹生和过熟之间探索一条神秘的羊肠小路,并且尽量避免面条、包子一类必须要用高压锅烹饪的食物。比较聪明的办法是提供给顾客泡菜、稀饭和咸鸭蛋,在我漫不经心地吞下一碗牛肉面的同时,我的同事几乎是怀着虔敬之心流泪喝完一碗稀饭。

在香格里拉平安呆过一年之后,很难相信还有一种东西叫做高原反应。但是我的同事们并不那么想,他们不断头疼、失眠、气短、流鼻血。我狐疑地看着他们,问:不是真的吧?虽然拉萨的氧气含量只有成都的60%,但是也不至于那么夸张。海拔3500还远不算进入空气稀薄地带,伤人的不是海拔,只是你的心而已。海拔如美女,如超模。而泡美女的最大秘诀是当她是个普通女孩子,以平常心对待海拔,海拔也将平静对你。

布达拉宫是必去之地,那里据说是第二普陀山。等到了它面前,与其说布达拉宫是一座宫殿,倒不如说它是一个城堡。箭孔、城垛、高墙、厚壁,戒备森严的心态,顽强抵抗的姿势。我想雄伟大约不是初衷,那只是军事用途的副产品。正如长城一开始并非是要航天人在太空看见,而是修了用来抵御漠北的游牧民族骑兵一样。

在雪域高原上有这样的巨大建筑群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汉地的大皇帝随时可以调集数十万民伕而毫无困难,而藏地的普赞所领的人民也不过数十万而已。因此,布达拉宫是一个永无止境的修建过程。时间在这座宫殿面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二普陀。人世之物永远无法企及,因而永远试图接近。布达拉宫永远没有完工的一天,从放下第一块砖那一天起,修建和维修的过程就永无休止。

这就和大昭寺里的12岁释迦牟尼等身像一样,不必惊奇于十二岁少年的巨大身量,那只是每年刷上一层金粉所至。高原的时间几乎凝固不动,所以不必考虑将来如何,只需要慢慢融合入细微的变化中。生命和时间无足轻重,有存在比它们更为意义深远,有东西超越现世之上。

我在仓央嘉错的寝宫流连了很久,看那满壁经卷。酥油灯闪烁不明,气氛阴森沉闷。在那样的寝宫里熬到日落才下山会见情人,绝对是件极忍耐极隐忍的事情。相形之下,姑娘要比石墙温暖得多。还是那个老问题:在满足一千个欲望和克服其中一个之间,究竟谁更重要?等出了宫门,站在灿烂的阳光下,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答案:克服不足为傲,满足不应为耻。若不曾爱过如此美丽而脆弱的温暖,又如何明白三藐三菩提的坚固恒久?

最后一站是大昭寺,寺门前满是行等身长头的僧众。而在这些人身边,还有更大群手持摄像机、照相机的游客。我想他们返回内地之后,会有很多照片,但是没有一张照片会拍上周围林立的长枪短炮。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不拍上周围的长枪短炮,不拍上周围的登山靴和手持式GPS们,那么关于拉萨的一切就是在撒下一个弥天大谎。

拉萨,我来了,我看了,我走了。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3:49 AM | Comments (2)

June 01, 2005

六一快乐

时候总盼望着早点长大成人,长大成人了却又想过儿童节了。

那天我乘车经过广场,看见有放学的顽童玩累了在草坪上睡着,梦里还攥着书包的带子,觉得羡慕无比。

以前觉得长大了就没有那么多问题,现在发觉问题比以前更多了。

经常在蛋糕店的门口看别人做奶油蛋糕,想着长大了就可以不用和妹妹分享了,一个人独吃一整个。现在,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了。

看见同学的香橡皮,非常羡慕。想着等我长大了可以用工资买多多的香橡皮。前几天遇见了同学,他和我比手机和汽车,全然忘记了橡皮的事。

觉得可以看电视到很晚一准是件幸福的事,现在之所以看什么节目,是因为看见论坛上有人通知。

一直想养一只松鼠,或者一条小狗。也曾经为此而每天放学路上在花鸟市场看了又看,选了又选。现在发觉,养自己都已经很累了。

因为看不懂《故事会》上的笑话而苦恼不已,现在看见手机上收了段子就立即删除,反正没好笑过。

看书上说,酒是“琼浆玉液”。书撒谎了。

整天玩比工作还累。

小学毕业留言册上有很多话,没一句实现的。

贺卡上的字都很烂,但是现在只有银行每年给我寄卡片,电脑打印的字很工整。希望知道我还活着,能还完贷款。

第一双皮凉鞋上面的毛刺都没有修整齐,我穿了却觉得心里大乐。

再没有因为第二天去动物园春游而一夜睡不着觉过。

昨天买了根一块钱的小豆冰棍,吃完了发觉中间没有竹签子,一时心里很不爽快。

走热了回家喝冷水会拉肚子了。

看见了《少先队报》上知心大姐姐的照片,她居然没有两根大辫子。

我26岁那年才知道,原来百雀灵就是那种香味,一时呆住。

以前列队欢迎,现在起立鼓掌。区别是脸上不需要再擦胭脂了。

听说凤仙花绑在手指上一夜,第二天指甲就会变红。涂指甲油的女同事不屑于回答我这种问题。

还是等不及茶叶蛋泡到入味。

每次刷牙,还是会偷偷咽一点牙膏下去。

看见商场有卖海魂衫的,想了想还是没买。因为我现在长得很粗,不能再穿横条纹的衣服。

下班的路上,看见小巷子里聚着几个小孩子拍洋片。手法都不对,但不好意思蹲下来做示范。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空比划,回到家。

以前看一棵树,觉得那是满满一树弹弓叉。

打针其实没有小时候那么疼了,但还是怕得厉害。

虽然这个世界充满凶险和苦难,但是我还是觉得长大挺好。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7:14 AM | Comments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