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ly 25, 2005

戒烟元年五月二十九日,国企悍勇

勇,名词。来源于影视节目,士兵的衣服前“兵”后“勇”,是军队里最低级的单元。在
民间武装组织中,乡勇也是最低级别的一种。勇,孤单单一个小兵,拿根烧火棍站在阵前
。将军得胜举行盛大的献俘仪式时,他走在队伍的边上,并不比那些呈现给大皇帝的蛮族
衣着光鲜多少。他唯一的用处是在战斗中给对方杀掉,敌军会拿着他的头逐级乘十上报战
果。所以,一个勇虽然小,但是最后也可能大到一个天文数字---这需要看敌国的官僚系统
有多少级。你的价值往往在你的敌人那里体现出来,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在广东话里,这种最低单元被称为“马仔”,很不人道的称呼。我们昆明话就要好点,直
接称为“勇”,或者“小勇”。小勇永远冲在最前面,小勇的工作永远作不完,小勇的身
上永远背满黑锅。他们的命运是冲锋陷阵,他们总被呼来唤去,他们从来没脾气。

我就国企里的一只“勇”。今天星期一,生病的生病,开会的开会,留下偌大的一个办公
室和天高的一堆事,还有就是提着烧火棍的我。上午,电话接着电话,任务接着任务。11
:00,我关了办公室的门,休息,休息一下。下午1:45开公,2:45全部打完,收工。气
归丹田以后,翻腕看表,不过用了一个小时而已。心中顿时对自己生起了无限景仰之情,
和菜头啊和菜头,你丫依然剽悍啊!

打小我就梦想当一海盗,蒙了一只眼睛,升一支骷髅旗,左手一弯刀,右手一左轮,在汪
洋大海上打家劫舍。你问我为什么不用左手拿左轮,答案是在梦想里我扮演的是一个有点
顽皮气质的海盗。即便有一天我被吊死在港口,乌鸦在我头发里做了窝,路人经过也得感
叹一声:兀那汉子,端的是一条悍匪!如此,人生也就没有遗憾了。

现在没做成悍匪,却成了悍勇,多少是个安慰。我见不得整天开会,我见不得用嘴做活。
所以人多的时候我很懒,谁做不是做?谁做不是错?而等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立即神
情巨变,洋溢着个人英雄主义的浓烈色彩。因为我非常清楚一点,这时候的时间是我自己
的。只要打完收工,就可以关了办公室的门,两脚放在桌上,点上一棵烟,继续在我的海
上打劫。但要是办公室还有哪怕就一个多余的人,我们双方都会很紧张,拼尽全身演技,
扮演一个极为忙碌的人。

只要还在国企里工作,我想我永远都会在寻找。而且我总能找到那么一个机会和空间,逃
脱文山会海,在我的小世界里自由自在。而且现在看起来,这好像也是我上班的唯一动力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7:07 PM | Comments (8)

July 23, 2005

戒烟元年五月二十七日,领航员

美东时间2001年6月11日8点14分,俄州爆炸案主犯麦克维被执行死刑。临刑前,他引用诗人威廉•亨利的两句诗:

我是我命运的主宰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在半夜里,我突然异常清晰地想起了这两句诗。这是在一种极为清明的状态下浮现的记忆,现在距离2001年已经过去了4年,整整一个本科的时间。这一周的时间里,工作极端痛苦,MBA通过考试却没被录取,家里又发生了一些麻烦事。打击接踵而来,连呼吸的时间都不给人留下。

没有人是天生疯狂的,但是如果打击如同暴风雨一样连续不断,那么一个人就难免处于精神崩溃的境地。浮生已然是苦役,再加上连天暴雨,想不沉没都困难。周围的人和事,我们都听过见过。只是我们时时庆幸,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而已。人生就是诺曼底登陆,每个人都驾驶着自己的小船顶着连天炮火抢滩。身边不断有船只在起火爆炸,但是你别无选择,必须继续保持前进。同时,你努力让自己忘掉周围这一切,用一个念头代替所有的感触。

看起来我的小破船刚刚遭到了一轮齐射,舱体漏水,甲板起火。而就在这个时候,我才决定下来把船头对准奥哈马海滩,准备全速前进。在湾流和爆炸的冲击波下,我的小船非常艰难地才能保持在航道上,并不知道是否会有下一轮攻击,也不清楚下一次攻击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现在却异常欢喜宁静。我可能会为一点小事而暴跳如雷,但是在这种万分险恶的时候却会反而变得宁静异常。如果说一切之后都有冥冥天意的话,我觉得这时候才是最为贴近它的时候,能感觉那种奥妙力量的存在,因此我很欢喜。事情总要发生的,事件本身并无善恶,只是对个人有利弊之分。发生了也就发生了,发生在自己身上也就发生了,躲不掉也找不来,因此我很宁静。

回到诺曼底,回到我的小破船上,回到这齐射后的一分钟。我见过更凄惨的死难者,我也见过更成功的幸运儿。但在此时此刻,在我的小船上,我突然为这种命运的景象,为这些加诸在我身上的种种而深深吸引。觉得周围的烟火,我船身上的弹痕,天空中的剧烈爆炸声,都是出离世间的一种美。来不及去想到自己,我出神地欣赏着这一切。好像一切都和我无关,然而同时又无比清晰在每一分钟里去“受”。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不增不减。

我曾经非常惧怕麻烦,因此把生活做减法减到了最少。很多年里,拿起一个包,随时拔脚就能走。在达到既定的目标之前,如果觉得麻烦太多,绝对就此放弃。现在我却不再惧怕,不再忧愁,不再苦闷。事情如同流水一般而来,那就如同流水一般迎上去,不再有区分的心。万家灯火,一如空袭;箭矢如雨,满天流星。我站在这里,看星星。

如此,我是我的领航员。船沉了,我上救生艇。救生艇炸了,我用游泳圈。游泳圈漏了,我去游泳。我再也不去说“我已经倾尽全力”,我再也不去说“我将尽力而为”。我要去奥哈马,那我就会站在海滩上。上天仁慈地把雾驱散了,点亮灯塔,指引方向,那么我就要在那里出现。无论是排炮还是齐射,无论是巨浪还是激流,我必前来。

感谢这一切的安排,我坦然接受。我是施者也是受者,身在天堂也在地狱。我赤足走在冰原和火焰之上,甚至不能伤害一根我的腿毛。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3:57 AM | Comments (10)

July 20, 2005

戒烟元年五月二十四日,3D/3E


我有大秘密而不能说,只能紧闭了嘴微笑。矿脉上的草颜色会不一样,哑子吃了蜜糖手舞足蹈,他们都不曾说过什么。

河流总能汇聚,山脉总能相会,总有什么在沉默不语中悄悄改变一切。没有人知道会是在哪一天,所有人都在黑暗之中前进且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舞曲在漫长的休止符后响起,像星光一样散落下来。而从起舞那一刻起,就像永远不会停止一样,一直跳下去,旋转,错步,后退,前进,然后再来。

从掌缘开始的纹路找下去,在那些极细微地方失去方向,又在不可见的地方重新生成。水波上的面孔渐渐消失,被赐福名字慢慢浮现。我没有说谎,大地是我永恒坚固的见证。

会是一个看似荒谬的请求,但是时刻到来。因此没有犹豫,没有怀疑,没有惊奇,没有恐惧。在所有的时刻里,你知道就是那一个。它终于到来,虽然时日久远,生命流逝。

鸟儿落地时终于被自己的影子抓住,于是就能安然睡去。

那么远,又那么近。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

十二只翼在床头全部张开。

我喜乐安宁。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3:41 AM | Comments (8)

July 12, 2005

戒烟元年五月十六日,三十岁就快来

今天实在是保不动了,于是借腹泻为名,逃班一天。我现在觉得作为一个不是自由之身的人,逃班一天是对自己的最大犒劳。上高三的时候,每到复习课看见同学们刷刷地埋头做卷子我就会走神。走神一会我就偷偷摸出教室,逃学到翠湖边晒太阳。无论做什么事,如果无法从中逃掉那么几天,这种事都是不堪忍受的。

傍晚看见论坛里老黑宣称自己的30岁生日到了,不由得全身毛孔收缩,今年年底我也要满三十了。从一岁到十岁这十年,日子过得飞快,几乎还来不及记忆和感觉什么,就到了上初中的年纪。从十岁到二十岁,日子不那么快了,中间经常感觉到难捱,想着早日成人就好了。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十年完全不同,显得空前的漫长。

十年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尽管从单个日子上看的确是越过越快,烟还没从嘴唇上拿下来新的一天就到了。但是如果从整体上看,这十年过得非常缓慢。其中,我用了五年时间完成了第一次转职,八年时间成为一个熟练的从业人员。发生的事情很多,但是变化非常缓慢,几乎是在不能察觉的情况下由一个状态变到了另外一个状态。

在这种极为缓慢的变化中,每天都在吸收数量惊人的新鲜知识,体验各种纷至沓来的感受,甚至来不及感悟什么。试图将无数碎片补缀成一件衣服,但是又不得不把更多时间花在搜集更多碎片上。在这十年中,一切都显得忙乱仓促,什么都带着“来不及”的意味。就像镜子里满脸不伦不类的胡子一样,还远远没有达到圆熟平衡的境界。

可惜的是,三十岁还是要到了。无论准备工作进行得如何,它还是如期而至。这对于心理上会造成很大的负担,虽然那是个数字而已,但是人生到这个时候已然到了拐点。如果无法确信自己能活到90岁,那么已经接近有一半的时间流逝掉了。而这流逝掉的时间上,漂浮着无数未完成的任务计划书,一张张消失在波浪中渐渐不明朗的脸孔。

回头看去满满当当,伸手抓来空空如也。因为这满满当当里并没有多少东西真正是属于我的,我不过是碰巧经过,偶然遭逢。还没有拽断自己身上的线,那目睹身后的投影由于虚荣而心满意足的木偶人。打马圈地的骑士,沉醉于面罩里吹来的风,身后的城堡还没有一片砖石打下地基。不过,这一切的确都很美。

关于三十以后的事我还没有打算,我只是在想着:对于我来说,人生是个完美的逃脱计划。浮世不免于追逐和被追逐的命运,游戏就那么一直玩下去。如果能够从其中逃脱,可能会有真正自由宁静的时空。我在河边喝水,看见倒影里风吹动了我垂至水面的马鬃。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6:55 PM | Comments (65)

July 10, 2005

戒烟元年五月十四日,有病要医


自嘲和幻想都已经失去效用,那么距离崩溃就不太远了。

基于一种本能和天真的想法,我觉得个人的精神世界是可以被分析并加以修复的。很多年里我避免往内心的方向上看一眼,因为那里过于幽暗深邃,不知道过于接近是否会被汹涌的浪潮席卷而去。但是最近我难以控制的暴怒和悲伤交替出现,就不得不使我转过头来再看上一眼。

再看看我MSN上那些彻夜闪耀的头像---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和我一样身在东八区,却在使用着美洲时间。更令人恐惧的是,等白昼到来,他们的头像依然闪烁,仿佛不需要睡眠似的。沉重的心理负担和精神上的迷乱比任何一种烈性传染病的危害都要巨大,影响着更多人的日常生活。

我花了一通宵研究我所能找到的心理学读本,这在我高中读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纲要》以后还是第一次。令我吃惊的是精神分析做为一种流派已经在美国完全的式微了,甚至混得还不如荣格的门人。更令我吃惊的是心理学在美国的发展说明它在竭力使自己成为一门“实证科学”。它的目光更多地投向了普通大众,并乐于用统计学和概率论为政府、企业、学校、军队提供“有效的服务”。

这让我产生了深深的绝望,因为我对大众心理学和组织行为学不感兴趣。需要的是通向个人幽暗内心世界的钥匙,并且在这一基础上进行重新构筑和修复,避免任何强制性行为的重复发生。如果问题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那么知道众人如何选择又有什么帮助呢?这毕竟是个体的个人行为,不需要渡轮或者疫苗。

我不觉得弗洛伊德那套东西有多少成为“实证”科学的必要。每个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心理异常,从本质上说变态和正常人是一样的,只不过是正常人把异常控制在某种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因此,寻找那些明显的缺陷,并且给予某种解释,对于当事人来说是种解脱之道。无论这种关联是多么荒诞不经,也不管这种解释是否能够用实证的方法得到检验,它只要能让当事人接受,并且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偏差,就是一个好的方法。

如此,就可以通过缓慢的重塑过程,重新植入某种新的认识或者是心理体验,以取代固有的异常部分。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当某种对世界的理解图式,或者对人世的正常体验被植入以后,以前成为压力的因素才不再成为压力。,以前由于缺陷而造成的行为偏差才能被纠正。对于个人来说,这才是件有意义的事。

而建立这种联系,更多的是需要直觉。这就注定了针对个人精神异常的分析不可能成为一门科学,它更类似一种艺术,一种类似魔法的技能。只有少数人能够掌握这种能力,并且透过这种能力达成心灵修复的目的。如果人心居然也能靠一本《操作手册》的指导,根据步骤一二三四进行操作,任何人只要手头有那么一册就能立即动手修复,那么人和机器的区别在哪里?

科学对心灵无能为力,医学也只能对脑部器质性病变和损伤进行治疗。心病大约和器官的关系不大,不能在分子的层面上进行分析。否则,我只能去服大量镇静剂以控制我的狂暴,再用阻断性药物改变脑部化学反应以控制悲伤的情绪。但可以确信,这些方法永远无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些问题,而人本身也将为化学物质所控制,失去一切活力和灵感。

人始终是一种自力向上的动物,他总能找到办法解脱内心的困境,并努力达到喜乐平和的境地,这是我信心的最大来源,我总相信这一点。幸运的是,我并不是个非常贪婪的人,因此只是暴躁而已。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6:53 AM | Comments (2)

July 09, 2005

戒烟元年五月十三日,第一口蛋糕的滋味

为什么说相见不如怀念?很多人是这么跟我解释的:美好只存在于回忆之中,而时日流转,昔日不再,未免看了伤怀。加上《读者》也跟着煽情,讲老爷爷不远万里去看旧情人一眼。临了,终于是撤了,只留下一只玫瑰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六个大字:相间不如怀念。如果是在国产电影里,估计老太太这时候得双手把字条按在心口上,泪光闪闪地眺望咖啡店门外的那条路。镜头一转,老头极轻快地走在山路上,还吹上了口哨。

我不这么看,我讨厌所有的苹果都往地上落,我喜欢看见一只苹果从树上直落到月亮上去,砸出个巨大的陨石坑来。为什么要去相见?为什么又要怀念?俗话说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被贼惦记着。要想去见,要在火炉边的摇椅上怀念,那还不是因为放不下,忘不了,没得手啊!

如果去见了一眼,大感今不如昔,我倒觉得那是莫大幸福和解脱。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而已。心里一下子就全放下了,不再想着念着惦着,因为不过是那样子,再没有往日里的一丁点影子。难说还会大笑一场,觉得自己那么多年里一直活在梦里,不相信记忆也会褪色。

真正可怕的是去见了一眼,还是和当日一样美好,我觉得这才是最内伤的事情。任你内力多么高强,遇见了这种事情,估计都当场气血翻涌,经脉逆转。不说是万念俱灰,至少也觉得数十年来一身横练功夫纯属浪费时间。敌不动,我不动。敌不变,我不变。我变了,敌还不变。那你变个什么劲啊?

所以我觉得“相见不如怀念”这句话怕的不是变化,而是不变。三十年前三岔口,你潇洒挥手做别,左脚点右脚,风一般蹿上了你自己的人生小路。一边奔心里还一边想:操,我这背影怕是COOL毙了。一路狂奔,一路狂练,从大力金刚掌到葵花宝典,能练不能练的先全占上再说。突然一日觉得自己神功初成,天下已定。施施然极NB地转过头去看,结果人还在那儿,纹丝没动,依然美丽。依然安详。这种时刻太令人崩溃了,太令人尴尬了。一股郁闷之气无可抑制地上升,过膻中,顶会咽,不由自主地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I AM THE KING OF SB!

一过去是二,二过去是三,三过去是四。我拍拍手,我的日子就过去了。玩笑太沉重,指责太轻浮,你们说我活在自己的梦里。四回过去是三,三回过去是二,二回过去是一。别太严厉,别对我太严厉。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不想听,我说一二三四,我只会数数儿。

天空是蓝的,眼泪的味道是咸的。我是共和国云南省昆明市五华区的五一路的爱国者,我每月纳三百块钱的税,我在每个银盘上放上小费,我有一套房子和三扇门。晴天的时候我洗好衣服拿出去晾,下雨天的时候我抱着膝头缩在沙发上不说话。

我通宵不睡,等着天亮。我坐在窗边,等着日落。从一到二。

阳台上晾着衣服,衣服上的水滴落下来。从二到三。

浮现在白墙上的不变的脸,从三到四。

Posted by 和菜头 at 03:20 AM | Comments (8)

July 07, 2005

戒烟元年五月十一,无限伤心

再见,绿腰

绿腰是个ID,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想得出这样的ID,除非那人也有天读《六夭》,并且居然能一样地读出颜色,读出一个女孩子的腰肢来。从这 里你就能想像得出绿腰是个什么样的人来——古灵精怪的女孩子,一个人走在东北大片的高粱地里。蓝色的天空,黑色的土地,无边无际的绿色,而不是张艺谋的 红。她就这么蹦蹦跳跳地走着,脸上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

她是雨后的风,山谷里的雾。

我时常想起她来,这件事很容易。想起一个ID来很容易,比如兰格格,你只要对着电脑屏幕抽上一支烟,然后在烟雾中念一句“卡城的雪”,兰格格 就会浮现在你面前——一个穿着厚毛衣的姑娘,在往她的小收藏瓶里放那些闪亮鲜艳的小玩意,仿佛在微笑但目光如烟似雾。类似的方法可以用在绿腰身上,她就会 立即从我的记忆里走出来,盔甲闪亮、手提长刀地站在我面前,和我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一样。

这么回忆一个人的确有弱智的嫌疑,因为很可能周围的人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好在网络就是这么一个地方,你可以想像自己是在对着树洞讲话。一 开始你总想着自己说的话能有人听见,能有人回应。久而久之,你就会习惯了自说自话,忘记了周围是否有人在倾听。听说到了最后,你变得无声无息,那么一个 ID也就此消失了。

我不知道绿腰是否达到了此种境界,但是她的确是消失掉了。我多年来一直在找ID消失去了哪里?我问自己这个问题,试图找出答案。世间曾经存 在过图雅这样的ID,如此精致有趣的ID竟然消失了,好像一台服务器当了机,你在中断了的连接前反复尝试连接,看着红黑相间的系统提示发呆,出神。这事很 难想像,更难想像的是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在笃信自己飞砖战力的嗜血岁月里,我曾是个狂徒。我喜欢挥舞巨大的战斧横挥直击,喜欢看着“敌手”在我凌厉的攻击下喘息不定、面如死灰。 2001年的时候,我和一群暴徒在新浪“金庸客栈”里狂砍央视版《笑傲江湖》。那是网络上第一次掀起关于武侠电视剧的战役,对手是坚定的央视版支持者。据说,那次战役娱乐了大量网民,他们觉得看双方对砍,看网友评论的日子是无比快乐的时光。

就在那时候,我砍了绿腰。在我们这些暴徒的喧嚣声中,在我们如同雨点一般的飞砖下,一个叫“一级水晶”的ID沉着稳健地迎面而来,刀法凌 厉,防御细密,将我狂怒的攻击化为烟雨。那是相当痛快淋漓的一次砖战,双方用尽一切办法攻击对方,而每次都用极为巧妙的方法易守为攻。我非常欣赏“一级水 晶”,觉得和他对砍是人生一大快事。

片子快到尾声,一级水晶脱下了面具,是个MM。这就有点像是庸俗的网络小说了,所幸,没有“接下来”。她在英国念书,很难接上。离开了新 浪,“一级水晶”脱下了盔甲,换上了她惯常的衣服,绿腰就这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当时,恰好我听见了大学女友结婚的消息。这本来也没有什么,我以为我早已 经把她忘了,但那偏偏不是真的。生活是个回力球,你以为用力扔掉了的过去,总有一天反弹回来,正打在你鼻子上。扔得越远,回来得越晚,也就越有力。

  我每天和绿腰在网上聊天,听她跟我胡说八道,从12点到4点,夜晚少睡觉,白天也就不再难捱。我不想也不能说,是她帮我走出了那段时间,因 为有些事只能是自己扛,用时间慢慢医疗,没有任何人能帮助到你,也没有一个所谓帮助真实存在。但是,每天要有个人能和你说说话,这事却意义重大。你不能和 朋友说,你不能和父母说,你不能和同事说,但是你总得找到个地方说话,在自己爆炸之前。我找到了绿腰,她帮我证明了我是个混蛋的结论,逻辑推理严密,论证 严谨,叫人不得不信。但是这个结论却也很混蛋,因为我不用她证明也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所以,这事很让人开心。

  有天,我对绿腰说:“要不,你回国嫁我算了。”她问我是不是认真的,我很认真地用仿宋GB2132五号字回答她说是的。她告诉我说不可能,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回国就嫁他。我问她是不是下定决心了?她说是的,那人不像我,不是骄傲的混蛋,她爱他。这一番对话简短有力,和我们相互拍砖的时候一样 有力,至今我都很喜欢,而且,她没有一丝的犹豫,这一点我尤其喜欢。女人都像她一样,能省不少时间。

  从那一天起,她真成了我的朋友,我们成了兄弟。

  2003年12月,她告诉我她在今年1月份结婚。在此之前,她已经在网上消失了很长时间。她告诉我说,婚后她会越来越少出现在网上。我于是知 道,她到了要消失的时候了。我曾经那么好奇,想知道一个ID将如何消失。我也曾想像,一个我知道的ID消失时自己将是如何地伤心。但是,当我得知绿腰要消 失的消息之时,我看见雨后的傍晚,天空划过一道绚丽的彩虹,草地上有红色的蜻蜓在飞翔,双翼闪闪发光。在那遥远的山边,白色的炊烟正在袅袅升起,晚风里传 来孩子们欢乐的笑声。

  现在,每次在电脑屏幕前,我轻声说一声“兄弟”,一个叫绿腰的武士就会身穿甲胄,手提长刀,踏破绿色的薄雾,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满头的长发垂下来。

再见!亲爱的绿腰!我极轻极轻地说。
再见!亲爱的绿腰!我极轻极轻地说。
再见!亲爱的绿腰!我极轻极轻地说。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41 PM | Comments (7)

July 03, 2005

戒烟元年五月七日,狗一样的杀才

在极度疲倦的傍晚坐下来,随便翻了点贴子看看。一篇叫《毛片一样的〈头文字D〉》的贴子后面,密密麻麻跟满了各种跟贴。很多跟贴都表示了对楼主的愤怒,因为他亵渎了漫画迷心中神圣的《头文字D》。有小朋友语带讥讽地说:楼主知道什么是《头文字D》吗?

那么,小朋友们知道谁是约瑟夫•康德姆吗?

不知道?不知道就对了,知道怎么用就好了。既然不知道约瑟夫•康德姆是谁,那么为什么要别人知道什么是《头文字D》?知道看电影就好了。

我逐渐注意到一个事实:80年代在捍卫自己的“偶像”显示出了惊人的忠愚。而对于70年代来说,宣称自己有某个偶像,绝对是件值得羞耻的事情。甚至在某些极端的情况下,我们拒绝使用“崇拜”这个字眼,因为这会使自己觉得自己很下贱,很没有人格。

从60年代开始,用了两代人的时间,终于驱除了“偶像”和“偶像崇拜”。青年人以自己能直起腰站起来,平视任何人为骄傲。因为自己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站立着的“人”而不是一个跪在神坛下的愚民而自豪。但是,80年代们却飞快地成长为偶像崇拜狂,真叫人吐血不已。

偶然看了凤凰卫视《鲁豫有约之头文字D》,采访《头文字D》剧组成员。接近一小时的节目里,充满了周杰伦女FANS的尖叫声,像是凳子是烧红了的烙铁一样,以至于她们无法坐下来,只能不断尖叫着跳起来。我想在场的其他观众可能会心生幻觉,误以为自己是在精神病院里。

偶像崇拜不可耻,只不过是可悲而已。但是粗俗无礼,妨碍他人,就是可耻了。那是一场关于电影的访谈,不是周董演唱会的新闻发布会。周杰伦是个歌手,并不是演员。他能在电影《头文字D》中扮演个角色,能在这个访谈里以演员的身份露上一脸,是拜导演、编剧、其他演员所赐。在这些人谈电影的时候,请勿尖叫骚扰,请显示一点点起码的对专业人士的尊重。没有这些人,即使音乐天才如周杰伦,即使年少多金如周董,他自己拍部电影出来也只会是一陀屎。即使是看在使周杰伦免于这种农家肥的情面上,也请闭嘴安静。

我不能理解这种狂热,因为在我看来,疯狂崇拜的脸上只存在一种表情,那就是SB的表情。德国的SS MEN在纽伦堡聚会中脸上就荡漾着这种天痴的表情,日本神风敢死队员出发前朝日本皇宫礼拜时脸上流溢的就是这种天残的表情。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这帮智障儿童的行动力。本来,偶像崇拜这种行为只应该发生在浴室里---我是说这是一种私人行为,面对墙上的大幅彩色招贴画,用牛油擦擦屁眼,然后用高频振动棒插进去。HIGH了,就可以尖叫了,我们总得给一个正常人发出疯子一样凄厉惨叫一个理由先。

但是事实上,他们会攻击任何他们认为是亵渎了他们偶像的行为,那篇贴子后面的攻击性言论就是一个例证。在红卫兵绝迹三十年后的今天,崭新的、用着电脑和MP4的周杰伦近卫军、日本漫画皇家卫队再现人间。在人们感叹“站着身真好”话音未落之际,身后又黑压压跪满了一大片。一杆大旗飘扬:有犯我偶像者,虽远必诛!

说实话,我讨厌,我非常讨厌,我的的确确非常讨厌黄油屁眼儿弟弟和烙铁板凳妹妹们。世界不因为有了你们而精彩半分,只会令人觉得更加烦躁不安。因为你们羔羊一样的惨叫,和你们原始人一样的膜拜仪式,以及你们捍卫一个戏子、一个歌手、几本破书的严肃行为艺术。我不看《火影战士》,我不崇拜任何戏子、歌手,因为喜欢已经足够了。这不会使我的生活少一分情趣,不会降一分我言谈的精彩,不影响一微尘我对生活的欣赏和感悟。

我没偶像,因为偶像本身是提供优质服务的,实质是你操了在舞台上的他/她,偶像不过是一种心理工具而已。但是,若我黄油和板凳了,那就是我被偶像操了。拿着小本子,举着画像,挤在人群里尖叫、哭泣,这是我见过的最不顺畅、最为艰难的性生活,找操,那是贱。

我也不会去捍卫偶像,因为我没听说过这种语法。按摩棒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捍卫的。我捍卫不了,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去捍卫这么个东西。我喊不出“我爱你,按摩棒”这种话来,也不能板起脸来说“你羞辱我的按摩棒,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种话来。

我觉得生而为人,站着比跪着要好点。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谁是约瑟夫•康德姆?他是避孕套的发明人,CONDOM因此而得名。对于某些小朋友,我是多么希望当年他爹直接把他射在CONDOM里,扎起来,活活闷死啊!

Posted by 和菜头 at 10:10 PM | Comments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