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很柔和
---纪念严文井老人
严文井老人,中国著名童话家,1939年在延安鲁迅艺术学院文学系任教。1945一1951年任《东北日报》副总编辑。到北京后历任《人民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等职,散文集《严文井散文选》,童话集《南南和胡子伯伯》,长篇小说《一个人的烦恼》等。于2005年7月20日,北京逝世。
我们的爸爸妈妈们都读过严文井老人的童话。
我们这一代,虽然也许更喜欢郑渊洁的现代童话版,但是也都读过他写的《小溪流的歌》,那诗歌一样的童话。我正是因此记得他的。
听到严文井老人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朋友告诉我严文井的外孙女小丁也在卡尔加里。是一个很爽朗的北京女孩,你应该见见她。听从朋友的指点,我到网上去看了看那个女孩,发现她的签名档(网上用于表达个性的简介)是:我们的心很柔和,还要继续保持柔和。那是严文井老人写给他去世的爱人--小丁的外婆的纪念文字。她在怀念逝去的外公和外婆,用一种没有眼泪的方式。其实文字是心灵的泪水,悲哀的人的文字是透明的。
终于约到了小丁,那个爽朗的象个男孩般的女孩。
她坐在咖啡馆里给我们讲关于她的外公的片段,也讲外公对她的嘱托。我偶尔会打断她的话,因为她的故事中的某一处,某一刻会让我想起我自己的外公。
我们的心很柔和,亲人和亲情是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童年的游戏厅
小的时候,一年有4次我们全家必然会在外公那里团聚,就是每逢五一节、中秋节、元旦、春节。每一次外公家里都会事先准备好很多好吃的,那个时候外公的家里有桔子的汽水喝,你可以想象那对我们是多么大的诱惑。
自从1949年新中国成立,外公一家就住在东总布胡同南小街,一住40年。那是一套平房,我还记得一进门就是一个客厅,左手边是他们的睡房,右手是他们的书房。还有一套庭院。
我小的时候,每次去看外公,他家里都有客人。朦胧诗派的北岛,舒婷,江河…我都见过,他们每次和外公聊天,聊完了就和我们家人一起吃饭,很热闹。
儿时在外公家过节的时候的程序无外乎小孩子们自己游戏,而大人们做饭,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就全家在一起吃饭,吃完饭就再开始全家人联欢。
每个家都出节目,在客厅里即性表演。小孩子要给大家唱歌,跳舞的表演节目。外公也表演节目,他用蛋糕盒子折成帽子,给我们表演捉老鼠,那是他自编自演一个短剧,很生动;而外婆就给我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客厅里的游戏表演完了,大家就到院子里面放烟火庆祝节日,等烟火都放完了之后,小孩子也玩累了才回家。
小时候,我们不是经常可以看见外公,而他们家里的节日又这样热闹,饭菜又好吃,所以对于小孩子来说,我们还是非常盼望去过节。上一次到他家和下一次到他家之间就是想:什么时候再去外公家玩呢?
孤独的老人
我们家的孩子和外公并不是很亲,或许说我们家庭里的关系并不是非常紧密的。我印象里面外公在听我们说话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你,似乎你说的什么他都明白,就是不告诉你。
他永远保持那一个姿势,右手拿着烟,抬起来放在脸的附近。他年纪尚轻的时候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你的眼睛,年纪更大一些就不看着你了。7月20日,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在U of C上课,当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就觉得天色凄暗,有一些黑色的鸟飞得很慌张,到晚上回家表弟在线上告诉我他去世的消息的时候,我的眼前就出现他这个姿势。
真的,别人在想念自己的祖辈的时候都是想念祖辈对他们多么好。而我想起外公,就是他手里拿着烟,坐在沙发里沉思的情景。让你感觉他是一个孤独的老人。无法太亲近,就连被他叫到书房说话都是一种很受礼遇的事情。
他一生都在看书、写文章、在思考,他一直处于我不了解的状态。我只是知道他对名利看得很淡,你从没有听见他谈到钱,或者名气之类的问题。仅仅有一次,我短暂回国期间在上海找了一个工作。他问我工资够不够花,那是唯一涉及钱的一次。
他问:“那么你准备多久回来一次呢?你的工资够你这样回来吗?”
这个问题的问法很稀奇,他似乎是问我的钱够不够买回家的车票。
在我12岁,离开家的他特地对我叮嘱:你在国外一定要看中文书,因为在国外你本来就是二等公民,如果你不会中文了,你还算哪里人呢?连做中国人都不可以了。他还叮嘱我好好和妈妈相处,因为我国外在是要和妈妈住在一起。我知道他关心我,也希望我们常去看他,而最后我们都在国外忙生活,而没有做到在他身边常常陪他确是遗憾。
他一直喜欢养猫,从小就养,一辈子养过不知道多少猫。
也许因为我们不在他身边,暮年的时候他就更加喜欢猫。每天起身第一件事情就是给“欢欢” 拌饭吃,然后和“欢欢” 说话,深夜写字看书的时候,那只猫就一直在他的身边陪他。前两年,那只叫“欢欢”的猫去世的时候,他很伤心,说再也不养猫了。
在外公去世以后以后在看他的文字,才发现他内心很丰富细腻,也许是因为我们太小,所以他没有办法和我们沟通。他叼着烟沉思的时候,生活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面:善良,美好,充满了童心。
我在看他的文章的时候,也看见了他写给外婆的纪念文章。《啊,你盼望的那个原野》,那是一段童话般的爱情,他们是在投奔延安的路上相遇的。外婆是国民党军官的小姐,人很秀丽,端庄,对外公,对家里的人都非常好。她一生甚至对外公都没有大声说过话。据说有一次,在文革抄家的时候,家里的东西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她对外公奇怪地说,不是说抄家吗?为什么连我的西瓜也给砸烂了。似乎那时也没有生气。
他们一起幸福的生活到80年代初外婆去世,后来组织上给介绍了第二个外婆。
我有一个舅舅,三个姨妈。现在我妈妈和一个姨妈都在加拿大,另一个姨妈在北京作文字编辑,还有一个姨妈因为插队留在了外地至今没有调回北京,一个舅舅在当美术编辑。我妈妈很小的时候就弹钢琴,长大了在音乐学院里的教书。孩子都挺成才。姥姥管孩子,让他们愿意学什么学什么,很自由的发展。
而我们这一代的孩子,表哥,表姐,表弟,对艺术的感觉都很浓厚。不是拿着照相机到处走,就是习惯自己写点什么东西,即使都生活在国外。这也许是外公带给我们的最大的影响,虽然我们不是那么亲近,可是却留给我们最大的财富。
我们的心很柔和,还要继续保持柔和。
中文,中国人
《新生活》:你外公在你离开家的时候叮嘱你不要忘记中文,你有没有呢?
小丁:在我第一次出国的时候,外公专门给我买了一本《历代名家散文选》让我带出来看,告诉我到了国外就是外国人。你一定不要把中文丢了。
那时候我12岁,后来去过几个国家,会说流利的法语和英语,现在我还在看中文,说中文,读中文,虽然受得全是西式教育,却依然认为自己是中国人。现在想起来,我真的是一直遵循着外公的叮嘱。
我看到这里十几岁的孩子在家里只说英文,把中文全部忘记了,十分替他们可惜,因为他们把自己的语言都失去了。就再没有那通向回家的道路和归属感了。
《新生活》:在国外生活了这样久,你觉得中文对你还有影响?
小丁:我觉得,我们的确是处在中西文化的中间地带。我的教育,我的职业上的培训都是纯西式的。而东方人的传统,东方人的道德观,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所谓的根,有归属感。当然我也不承认自己完全是一个中国人,因为有中文我才是一个非常丰富的人。
比如很多境界,中文4个字表达的成语,英文要很长一段才可以描写。很多境界,只有中国人和中文可以表达。
虽然我在世界各地都住过。小的时候,别人问我你从哪里来,我当时想也许香港,还有台湾比中国听起来更好,但是我现在根本就不这样想了。
丰富的心灵,对功利的淡薄和不能忘记的中文都是我外公给我的丰富财产。
虽然没有手把手的教育我。但是他给了我一个中文习惯,对中文的喜爱一个阅读习惯。
《新生活》:因为你在国外生活了那么久,你还会嫁给一个外国人。
小丁:我没有种族观念。我的外公也说过,如果你能喜欢一个外国人也没有关系。
但是作为一个中国人,进入他们的文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不容易进入他们的内心。
我用了很长的时间整理和小丁的谈话,透过她的率真,还有她对中文特别有感染力的驾驭能力,我希望可以看见那一位曾经带给新中国很多童话的老人的影子。
用了一个早晨整理这一篇采访,那些干净的文字,和文字间的美好感情,让我的心都是柔和的。
“不必再呼唤你的归来,你根本就没有离开。你就在我的身边,每朵花都可以作证明。
我放下了酒杯。
原谅我,我忘记了你是不会喝酒的。美好的感情,不靠酒来激发。我们的心很柔和,还要继续保持柔和。
你应该高兴,我们正在走向花的原野。
啊,你盼望的那个原野!”
-----严文井《啊,你盼望的那个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