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同事E是因为作为SAP的SUPER USER发出过一个RACING的邀请,我看也没看就接受了,心里想的是,所谓RACE一定是问你一些关于SAP的问题,5年前我就应该很熟悉了。比赛开始的那天我正在会议和会议之间忙的头晕目眩,组织者把电话打到我的桌上,说,“我们都在等你。” 我想也没有想就冲下楼去,脚上是一双奶白色的坡跟高跟鞋,丝麻的带子一直缠到脚腕。等我到了现场,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次真正的AMAZING RACE,公司请来了专业筹划公司来组织的。我已经来不及退出,而且我的办公室里也没有一双运动鞋可以替换。一咬牙,就和同事们一起出发了,那双鞋子再柔软也是5寸的高跟啊,但一口气就和他们在5,6个测试目的地之间跑了5公里,我们居然是8个队伍之中跑了第一名。
就是这样在那些有备而来却落败的队的队员对我的高跟鞋的怒视中认识E的,她冲我笑,说,北京女孩都是这样TOUGH的吗? 我脸红,北京女孩大概有不少是象我这样楞楞的。在加拿大这么多年都没能改。
然后E一定要约我和她的男朋友一起吃午饭。见我疑惑,她说她的男朋友少年多游,生在欧洲,日本居住过,她补充一句,他最不喜欢日本,在这么多中国个城市呆过不短的时间,最喜欢的却是北京。
等那个很高大的荷兰男孩坐在我对面,一开口说出字正腔圆的京片子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时空倒转。这里毕竟是加拿大,这样浓重的乡音已经少有,而操着这样的儿化韵的人却张着一对碧蓝的眼睛,目光殷殷的等着你来指正他的北京话。
他曾经在上海的复旦大学学习过半年的中文,后来转到北京的对外经贸大学继续学习。从到北京站出来坐上出租车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北京出租汽车司机浓重的北京口音弄得头晕脑胀,又被司机重重的一巴掌拍得更加不知所措。后来他才明白,原来打在他背上的那一巴掌是表示惊奇的喜欢,那意思是─你丫一老外也会说中文。就这样在刚刚到北京的第一天,他心中对北京的喜爱就象这一巴掌一样,重重地把对上海和深圳的喜欢给覆盖了。后来他学会了用很大的燕京啤酒瓶对嘴喝啤酒,学会了在夏天大街上踢着拖鞋走。他说北京的男人都扯着大嗓门说话,却比东北男人优雅。而且北京男人都很TOUCHY,他常常在大街上饭馆里被那些北京男人在背上,肩膀上拍上几下─这其实应该归罪于他越来越儿化的北京话。
他说,北京有世界上最美的夕阳。当金红色的夕阳挂在护城河边的城楼上,朱红楼阁,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中流光溢彩;飞檐上的一排小兽,还有檐下的一串的风铃都在夕阳里成了剪影…他说这些话的眼睛中蒙上了一层薄雾,而我已经泪水盈盈。那些我曾经生长过的街道,日夜思念的情景就这样被一个异乡人细细的勾勒出来。我们在谈话的间隙注视着对方,竟然都在对方的眼睛里发现了重重的乡愁。我于是明白,原来这种思念不仅仅来自一种生于斯张于斯的热爱,也会来源于对一个地方的依恋和不舍,而他愿意对我述说,是因为我来自那个地方,而我懂得。北京于我是乡愁,于他是第二种乡愁。
我最近常常遇到对中国有第二种乡愁的人。有一次在一个公司举办的聚会上被一个加拿大男生追着满场跑,因为聚会地点是公司外的一个酒吧,所以我自然对这个大男孩报有戒心,直到他用中文解释才明白,原来他在这里很少碰见一个会说普通话的人。他居然说能够从我的表情里看出来是来自中国北方,所以一定要交个朋友一解“乡愁” 。然后他掏出手机要我的电话再拨给我,然后一笑,这是最中国的记电话方法。
我们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的专家今年刚刚退休,离职的时候用整整一集装箱运回他在中国的家居。从他家的客厅到4间卧室,除了一张牛皮沙发是加拿大原产的之外,所有的家具,细到一只蓝瓷花瓶都是清代中国瓷品。他会给我讲那张桌子有250年了,而这张书桌又是他怎么样从一个民居讨价还价淘来的。他说在北京的时候,带过去过一个BBQ炉子,每次烧烤的时候就想起加拿大,现在回到加拿大,却是守着一屋子的中国家具,思念北京。
我遇到的最好玩的“假中国鬼子” 不仅仅是喜欢和我这样的中国人斯混还喜欢逛这里的“农夫市场” (Famers Market) 。他说他在中国的时候就喜欢去农贸市场,喜欢那里的尘烟四起的丰富,也喜欢里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的“农夫市场” 和中国的农贸市场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很多人,很多摆的自自然然的瓜果,可惜不能够“坎价儿”所以他常常喜欢在周末去看看。原来,人一旦喜欢了中国式的热闹,就会思念那种拥挤的人群。这种真理不光对我这样真正的思乡人,也适用于,第二种乡愁。
其实有一种担心我一直不敢问出口,是不是有一天我回到自己的家乡也会对加拿大有这样不舍的思念?对这个城市的烟火,对这个城市高大的原石建筑念念不忘?会不会也像我同事的男友一样,拉上一个加拿大本土人,花上几个小时讲这里的故事?而那大批回到中国的“海归” 学子,是不是也常常在月圆的夜晚心疼于“第二种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