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寒代夏，這麼緊張曲折離奇的王子復仇記，《史記》何不載？太史公不記，本酒寫。
1
“帝羿，有穷氏，未聞其姓。”──《帝王世紀》
羿，不知姓氏，血統並不高貴（“有窮氏”嘛），其先祖“世掌射正”，在氏族裏擔任弓箭手一職，部队里算三等兵吧。到帝嚳那一代，突然得到了帝嚳的賞識，榮升為御前弓箭手，獲配備“彤弓素矢”這樣新穎美觀的武器，並獲分封在鉏。舜、禹執政時期，算得上貴族了。
另一則說法，羿祖上也不是平民，而是諸侯之類的貴族。我在此咬著貴族平民與否這個問題，可不是為了要到网上“兄弟我在英國的時候”一下，而是從中窺探這種王權的爭夺，是屬於貴族內部矛盾呢，還是揭竿而起的農民起義運動？
“羿，偃姓，女偃出皋陶”──《路史》
羿姓偃，皋陶的后裔。當年，皋陶、益，均比啟更有資格繼位，作為皋陶后人，羿跑來搞啟的后人太康，情理之中。如果這種說法成立，那么，穷寒代夏，依舊是禪讓制變為私有制的負作用的沿續。
“羿學射於吉甫”（英文名我也為他老師起好了：Mr. Jeep）。“其臂長”，羿和劉備一樣，手臂非常長，按達爾文老兄的理論，是進化得太快，一不小心進化過頭返回老祖宗去了，或進化得太慢，根本就沒進化好。什麼都是達老兄他說的，和吾D一樣，總是它的道理。
Anyway, 羿先天條件好，手臂長，“故以善射聞”，傳說中射下九個太陽就是他的傑作。傳說中的施虐的十日輪流在海中的一棵“扶桑”大樹上憩息，說起來，羿還算是我國最早的抗日英雄。
2
夏初皇位之爭，局勢動簜，再加上，啟和太康都是吃喝玩樂的主。混亂中，羿乘機從原封地鉏自說自話搬遷到窮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控制了夏政權。“帝降夷羿，革孽夏民”，從《天問》裏的這一句看，夏人民還是很歡迎他的“因”和“代”的，不管此“孽”指十個太阳的施虐呢還是夏后的統治苛暴。
羿發動宮廷政變，成功奪取政權的事情經過是這樣的：夏后太康喜愛打獵，有一天，前擁後呼過洛水去打獵了，晚上抬著獵物興高采烈地回家，跑到洛水邊一看：咦？橋沒有了（真是過河抽板呀），船呢？也沒有了，對岸？旗號變了，羿的部隊已經成功抢占灘頭堡，羿立於對岸，撫須大笑：“不許回來！不許回來！” 打獵打得失去皇位、有家難歸的太康，沿著河岸奔走、痛哭：“呜呜呜，人家只是貪玩一點嘛，至於麼？呜呜呜。”
太康遭攆走，弟中康立，可能和羿沒啥關係，只是啟的五個寶貝兒子兄弟鬩於墻。
不過，觀《史記》，我非常迷茫：中康在羿的擾攘下，居然還有精神和實力，派當時的“宰相”胤去征伐擾亂政府規定的作息時間表的羲氏、和氏。
（羲和，神話傳說中替太阳駕車的神。難道那時天上出現十日的異常天氣，迁怒於他們？我喜歡听神話傳說故事，經常看見一切的一切，皆有關聯。
再探究一下，發現我的推測又中了，有說那時發生日食。作為主管曆法之官，羲和管到太阳也不見了，自然要找他們算帳。中康可真講道理呀！）
中康崩，兒子相繼位。羿和中康、相怎樣糾纏的呢？這裏面有什麼故事呢？隔多久，帝相才實在受不了啦受不了啦，逃離皇城，投靠商丘的同姓諸侯斟尋氏？
3
迷茫歸迷茫，故事會總要繼續開下去的。
趕走了夏帝相後，羿也走上吃喝玩樂的道路，射得一手好箭，又沒有仗打，這不叫人手痒難忍嗎？只好和太康一樣，將無窮的精力發泄在打獵事業上去。四個輔助他上位的大臣，就算不當作走狗烹也可以深藏起來了。反正新來的寒浞先生聰明能干，深合朕意。這位寒浞雖然聲名狼藉，早年被自己家族趕出來了，但個性張揚的羿那里會計較？有說寒浞是被夏所滅的有扈氏人，豈不更妙？正好同仇敵忾。
六月裏的債還得快，非常戲劇性，有一次，也是羿打獵回來，自然也是興高采烈地抬著獵物哈。跑到一個叫桃棓的地方，金灿灿的稻子隨风摆動，麻雀飛來飛去。埋伏是如此地步署周詳不動聲色，以致羿絲毫未曾察覺近在眼前的殺氣；襲擊是如此地迅速兇猛，快到驍勇善射的羿根本來不及拈箭張弓。桃木大杖呼嘯著擊向天靈蓋，羿當場身死。死的時候，知不知道主謀是他委以重用、深以信賴的寒浞？
寒浞听說人家雅興大發起來會摆“蟹宴”，就跟风想摆一個“羿宴”，令人將羿屍拖回去，精心烹調，請羿的兒子來品嚐。可怜勇射九日的英雄，居然成了盤中餐。羿的兒子又不是大聖人姬昌，哪里肯吃？被殺死在窮門。──此窮門，我估計是有窮城的城門口。
稍微有點想像力，就可以看見羿的兒子們（估計不止一個吧？當時尚未開始推行“只準生一個”的國策）如何被誘赴“羿肉”宴，他們穿過窄長的甬道。刀光劍影，長戈林立，劊子手埋伏在重重幔幃後面。
華宴上弦樂悠揚，舞姿翩翩。燭光明滅，杯觥交錯，得意洋洋的寒浞叫人獻上主菜，──羿肉，站起身，揚聲大笑著問羿的兒子：“你們可知道這是什麼肉嗎？”
從驚疑到得知真相後的晴天霹靂，羿的兒子踹翻案宴，撥劍而起，邊戰邊退，努力突破重圍，最後力竭不敵，終於，統統遭萬箭穿身或被亂刀搠死於窮門。
何其慘烈？！
混亂中，誰也沒看見一名男子成功突圍，飛身拍馬（或者牛、豬，那時候的人有什么牲口就騎什么）往有鬲氏的駐地而去。
4
如果上述只是宮庭政變、皇權爭夺，殺來殺去，枯燥乏味的話，那么，添加一點桃色，一個愛恨情仇的故事，總可以振奮人心了吧？起碼，我就是因此被吸引，re-write本故事的。
是什么深仇大恨令寒浞對羿怀有如此深的恨意呢？非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這種強烈的感情，只有失戀的女人才會有啊。呂思勉老師說：“理亂興亡之事，必有一女子為之經緯”，看得我撫掌大笑。俗言“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位賢內助”，同理，“亡國的男人背后必有一個狐狸精”。
傳說中，羿和河伯的妻子洛神發生了一段婚外戀情，戴綠帽的河伯為此化身白龍自水里扑出來興師問罪，被羿一箭射瞎了眼睛。另一則傳說故事，羿和月宮里的嫦娥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雖然荒誕，不過羿愛沾花惹草、风流成性倒是可以看出來。這類男人，若妻室平庸木納，尚無大碍，女子無才便是德。倒不是本酒歧視丑女，丑女自身條件局限，不會有什么想頭，只好安於室。偏生羿的妻子，──純狐，也是一位絶色美人。有說這位美人“黰黑甚美，光可以鑑”，是黑珍珠。我對膚黑女子，缺乏美的概念，所以比較難以理解，但顯然，寒浞對這位黑珍珠是很欣賞、很迷戀的。身边不乏追求者的美人純狐又怎么咽得下羿的风流韵事？而且，這種风流韵事還被饒舌的屈原編進歌里唱，世代流傳，連今天遠在南蠻的本酒我也知道她作為一個女人的慘重失敗啊！士可忍，孰不可忍！
5
“（羿）將歸自田，家眾殺而烹之”──《左傳．襄公四年》
“家眾”中的“家”，純狐的身影，呼之欲出。主謀是寒浞還是純狐，這很難說了。最毒婦人心。
“家眾”中的“眾”，又指誰呢？其中，有一個應該是羿的高徒，──逢蒙。“逢蒙學射於羿，盡羿之道。思天人惟羿為愈己，於是殺羿。”（《孟子．離婁》）
娶美麗的老婆、用阴險的大臣、收反骨的徒弟，如此好運氣都叫羿給赶上了，羿還是快點去死吧，不死也沒用。
6
“（寒）浞因羿室，生澆及豷。”──《左氏．襄公四年》
這里，又一個“因”字，不得不解釋一下。
在上述故事里，我引用了一句（羿）“因夏民以代夏政”，有豬頭串出，說看不懂，說本酒太多引用，說本酒又不是做學問的，抛這么多古文作啥。
本酒怫然：“余非寫兒童故事、成語解釋、故事會也。所引用者，皆為淺白易懂之句。”
豬頭遂慚然而退。
倘若上回提到的羿自鉏搬至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的“因”看不懂，那么這里“（寒）浞因羿室，生澆及豷”的“因”總應該可以懂了吧？這個“因”懂了，舉一反三，“因夏民以代夏政”的“因”自然也能明白，不必我作解釋了吧？是不是很簡單呢？
見過比我更擅長講解的老師了嗎？
7
除掉了羿，寒浞納下羿的妻室，生了澆及豷。純狐耽於床笫之歡，风流快活得很呢。反正羿的兒子已死於窮門，沒人會像哈姆雷特一樣，對她說：“別去寒浞的寢床那兒。就算您已毫無貞操, 但是您也可以裝個樣子。別讓那腦滿腸肥的國王再度勾引您上床, 然後淫穢的捏您的面頰, 稱呼您為他的寶貝兒。”所以肆無忌憚，一口氣生了澆和豷二個兒子！因此，我不主張用“霸占”、“強納”這樣的詞來解釋“因”，也附和純狐和寒浞密謀的假設。
澆天生神力，能陸地行舟，也就是說拖得動很重很重很重的東西。大家可能忘記了夏那個投奔斟尋氏的皇帝相了，寒浞可沒有。這時候的寒浞踌躇滿志，家庭生活幸福，夫妻恩愛，兒子長大，又是打架的好幫手。他思量著，總不見得老是讓澆在陸地上拖著東西跑來跑去當超級纤夫呀，於是，派澆去攻打斟尋和斟灌二國，殺了帝相，滅了二國。當初斟尋氏出於惻隱之心收留了帝相，結果遭受滅國滅族之殃。不由得本酒仰天長嘆：人是不是應該動惻隱之心施以援手？尤其在本身沒有什么實力自保的時候。
斟尋國城破國亡，混亂中，大家又沒有注意到，一名女子鉆出破爛的城墻洞（《左氏．哀公元年》：“逃出自竇”），飛身拍牛往有仍氏的駐地而去。那時候沒有雷達追踪裝置，所以成功逃亡率還是比較高的。
寒浞派澆駐守於過，豷駐守戈，以為天下太平，誰曾料二條漏网之魚，將來會給他帶來無穷的災難？所謂“斬草除根”的說法自有它的科學根據。
8
成功出逃的男子名靡，夏的舊臣，顯是和夏帝意見不合，跟了羿。
古代中國人有種強烈的貞操觀念，這種觀念不光光要求女人一婦不能事兩夫，還要求男人打工實行終身制：進了一家公司，跟了一個老闆，只好永遠跟著他。就是老闆天天罵你個狗血淋頭打你個屁股開花也甭動一動轉工的念頭，否則大節有虧。夏至戰國，人們本無此觀念，可后人著書，多半會自作多情冠以此意。《封神演義》便是一例。
一個大節有虧的臣，還能派到啥用場呢？這就是我們習以為常的道德決定一切、能力不當回事，弄得現在國力非常強盛。靡用事實證明：降將、叛臣不容小覤，而且，他們並非真的沒心沒肺。
9
成功出逃的女子名后緡，帝相之妃，逃回娘家有仍氏國后，產下遺腹子少康。
（呂思勉晒笑，說后緡故事定屬托偽，問題就出在“逃出自竇”那句，栩栩如生，如親眼目睹，牛皮也吹得太大了。）
10
在有仍氏國長大的少康，第一份工作是牧童，不過，為了好看一點，履歷上寫“牧場經理”。在“經營”牧場的時候，少康無意中發明了酒，於是，他用“杜康”的筆名注冊了商标。不過，后來的他逃亡啊、复仇啊、复國啊、治理啊，一直很忙，沒來得及接受採訪，以致后人喝著杜康解忧，卻不知道杜康究竟誰是。（《说文》：“少康者杜康也”）
少康時常提心吊胆、小心行事，防止被澆發現。既然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墨菲”的定律，那么澆一定會派一名叫椒的手下去捉拿少康。二十二岁時（《綱鑑易知錄》利害呀，連這也知道！其實，历史上有沒有這個人物尚存疑，居然連人家幾岁做點啥都曉得了，不是一般的狗仔队），少康聞风逃至有虞國。現在覺得一個一個小國家也有好處呀，萬一犯了事得罪了誰，有的我逃來匿去地。
少康在有虞國那里，上了烹飪學習班，考到廚師證，當上了大廚。無疑，少康的手藝很能滿足有虞國國王思的胃口，亦或他的杜康太醇美，思嫁了二個女兒給他。和堯一樣，又是不嫁則已，一嫁則雙。這樣的美事怎么淨發生在遠古啊？令本酒鞭長莫及、枉自扼腕。
嫁妝是“有田一成，有眾一旅”（《左氏．哀公元年》）。一成田，約十里，一旅人，約五百。少康頗有經營頭腦和手段，“以佈其德、以兆其謀”，在這根据地，收留夏的舊部，招兵買馬，勢力逐漸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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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靡和少康聯絡上了。
該怎樣來描繪這位靡呢？
當年棄夏而投羿，和羿相處的幾年時間，粗枝大葉的羿是如何赢得精明能干的靡的死心塌地？當羿眾叛親離，只有他堅定地站在羿身边；當羿被“家眾”所害，只有他處心積慮，替羿報仇？是當年寒浞排擠羿身边賢良時一並迫害過靡所結下的深仇大恨？還是和羿的相處肝胆相照，兄弟義氣，君子報仇？
羿的兒子，死在穷門下；羿的妻子，睡在寒浞床上；寒浞的二個兒子，駐守在重鎮。欲复仇，孤掌難鳴，談何容易？經過再三考慮，權衡輕重，靡選擇了聯合羽翼已豐的少康、扶持少康。除了复仇，什么都不重要！
“靡自有鬲氏收二國之燼，以消滅浞而立少康。”──《左氏．襄公四年》
和少康聯手，靡很快就殺了寒浞。“立少康”，一個對皇位不感興趣的人，一個早年棄夏投羿的叛臣，對夏王朝也談不上什么深厚感情，非要為它复國。這一切，說明除了為羿報仇雪恨，別無它圖。
本酒覺得靡倒像是羿的紅顏知已，這種感情執著得非愛情不能解釋。可能有人會啐我一臉皮：男女之間，哪有二肋插刀的兄弟情這么美好啊？！
我啐還丫們一臉皮：沒听過，為女人，插兄弟二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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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年邁無力的寒浞可以手到擒來，那么，強悍兇猛的澆、豷可不是好對付的。少康滅澆，有好幾種說法，最平常的就一句：“滅澆於過”，尋常城池攻守戰；有說澆已經發展了水軍，用水戰，不過少康成功地打沉了澆的軍艦；我最喜歡的，當然是“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左氏．哀公元年》)
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當然不是，這么平淡的故事，沒有女人，洒家寫來作甚？“穷寒代夏”故事中的第二位女主角，我國首位女間諜，羿的兒媳、澆的寡嫂，──女歧（女艾即女歧），登場了。這位女歧應該有克娄巴特拉的魅力，否則很難解釋，她的年紀理應比澆大很多了，何以澆追上門去：“幫我缝衣服呀幫我缝衣服！”就睡到一塊兒去了。
女歧是給糾纏不過，早想摆脫澆呢？還是忍辱負重（還真的是負重啊！）伺機為羿子（亡夫）報仇？還是為利所動，被少康重金收賣？不得而知，只知道刺殺行動布置在女歧的富麗堂皇的寢室（“富麗堂皇的寢室”，諸位可千萬別被誤導哈，夏朝的宮殿，充其量也就是大一點的茅屋，最多屋頂上蓋的茅草厚一點而已，不過，我寫當然要這么寫的啦，對不？）。
“水精簾裏玻璃枕，曖香惹夢鴛鴦錦”，倆人繾綣，相擁而睡。衛士支開，房門虛掩，在這個時候前往行刺，真是閉著眼睛也能得手。果然，少康得手了，而且，還真是閉著眼睛，──枭下了的，居然，是，女歧的首級！唉～，怪只怪那晚無星無月，夜風捲動簾幔，遮掩視線；檀香彌漫綉房，薰著眼睛。
首次行動失敗告終，徒添再次下手的難度。利用美女計、再派女間諜，已不可能了。人嘛，怎可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二次？好在少康記起小時候看過的《福爾摩斯探案集》，里面有個叫“巴斯克维尔德猎犬”的case，兇手訓練了大型猎犬來襲擊人，成功謀殺了被害者。
下來不必贅述，屈原唱著“何少康逐犬，而顛隕厥首？”可以說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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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季杼誘豷。”
杼是少康之子，自古英雄出少年。“誘”，很明顯，這位豷，完全對得起他名字中的豬字边旁，輕敵，上當而敗。
“杼滅豷於戈，有穷遂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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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酒當歌曰：穷寒代夏，自羿乘亂夺權到杼滅豷有穷國亡，上下三代人的恩怨糾葛，涉及太康、中康、相、少康、羿、寒浞幾任野雞或非野雞總統，历時四十年，跨越多國（簡直是國際糾紛），太史公居然只字未提，必另有隠衷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