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一时起床,出去吃粉回来,本拟看几页书,一拧台灯,瞬闪即灭,原来是灯泡烧掉了。目疾方渐愈,不敢就日光灯看细字,无奈何,拿出昨日新购之越缦堂读史札记全编,为影印本,字大,稍可看。然亦不敢久看,乃将积微翁序打字录入,聊当日课。此灯伴我年馀,届斯去湘入粤之际,无疾而终,盖将以此告别耶?
往者我国学者之治史籍也,有二派焉:其一曰批评,其二曰考证。而二派中又各有二枝:批评之第一枝曰批评史籍,如刘子元、郑渔仲、章实斋之流是也;第二枝曰批评史实,如胡致堂、张天如、王船山之流是也。考证之第一枝曰考证史实,如钱竹汀、洪筠轩之所为是也;其第二枝曰钩稽史实,如赵瓯北、王西庄之所为是也(西庄书至驳杂,自据其一部分言之)。批评史籍,其途差狭,自刘、郑、章外殆不数见,自宋至清初,则批评史实最盛之时期也。清儒治学,恶蹈空,喜徵实,彼惩于批评史实之虚而无当也,故变其道而趋于考证。于是,考证派之两枝,于乾、嘉之际同时并起,而继其後者第一枝为盛。越缦先生者,乃承钱、洪之流而为有清一代之後殿者也。综而论之:考证史实,为事较难而所得反小;钩稽史实,为之者较易而收获反豐。要之,非心思缜密、用力勤至者不能为,二者固无异也。
近者瀛海交通,国人有见于西儒史籍之精密正确,回顾吾国之正史,意以为不足,是固然矣。抑知彼精密正确之史籍者果何自而得之乎?非从彼繁富之史料简练精采而得之者乎!然则吾亦欲得精密正确之史籍如彼者,非从至繁富之史料简练而精采之其不可得亦明矣。若吾国所谓正史者,虽不足以尽史料之全,而为吾国最重要之史料无可疑也;乃从事于此者,第以畏其繁重束之不观,顾徒裨贩他国人所为之吾国史以自足,其偷不已甚乎!呜乎。以最繁重难治之业,而以最苟简之法应之,其无当也宜矣。吾意:士生今日,不欲治史则亦已矣。苟欲治史也,则必先取吾最豐富之史料之正史,审别之,钩稽之;又取前哲之所辛勤积贮如考证派之所为者,利用之,整比之;又益以金石考古之所得及外史之所具,然後,精密正确之史渐可冀也。若舍先哲遗留之田土置之不耕,徒卤莽灭裂乞灵于外人,于学固无所得,而其有愧于钱、洪、王、赵、越缦诸先生殷殷稽考之功亦已甚矣。
余读越缦先生读史札记,感而书此,世有达者,或不河汉余言乎。民国二十年一月十四日长沙杨树达书。
按:承13问及,甲编、乙编到底为什么而写,谨作简介。这是一本书的第一部分,或曰背景部分。此书主旨,在观察、比较及分析1861年即咸丰十一年前后之中国局势,拟对政治、外交、军事三个方面做整体考察。窃谓近代中国之巨变,此一年分实具重要意义。此一年前后,不论国内之中央-地方关系,中枢决策思路,清军-太平军之军事抗衡,对外之观念转变,外人对华态度,都有较为明显的区别。目前写的几段,如八旗制度,如盛世之衰,都是为道、咸间的巨变作介绍、做铺垫。背景介绍完毕,则将详细叙述由中枢政治、地方宦术、中外关系、主要战事交织而成的时局。不知道这么一说,13及其他网友是否稍能明白此书的规模?
“汉人志节日衰,吏治日窳”
汉族读书人盖皆认同曾参之语: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并以之作为“士”的“原始教义”,二千年来,遵行无违,故余英时曰:
“根据西方的标准,‘士’作为一个承担着文化使命的特殊阶层,自始便在中国史上发挥着‘知识分子’的功用”[1]。
前揭孟森之语,谓孔子学说足为万世师表,既能赞成帝制,又隐含制衡之意;与此合观,即知钱穆所谓“汉人志节”,究指何物。而乾隆朝之士风,扫地无遗,洪亮吉对此作过一番生动的描绘:
“士大夫渐不顾廉耻,百姓则不顾纲常。然此不当责之百姓,仍当责之士大夫也。以亮吉所见,十馀年来,有尚书、侍郎甘为宰相屈膝者;有大学士,七卿之长,且年长以倍,而求拜门生为私人者;有交宰相之僮隶,并乐与抗礼者。太学三馆,风气之所由出,今则有昏夜乞怜以求署祭酒者;有人前长跪以求讲官者。翰林大考,国家所据以升黜词臣,今则有先走军机章京之门,求认师生,以探取御制诗韵者。行贿于门阑侍卫,以求传递,代倩藏卷而去、制就而入者。大考如此,何以责乡、会试之怀挟替代?士大夫之行如此,何以责小民之夸诈夤缘?辇毂之下如此,何以责四海九洲之营私舞弊?”[2]
士,或在朝,或在野,亮吉所论皆在朝之士。“为宰相屈膝”、“交宰相之僮隶”者,谓巴结讨好和珅;今语所谓“跑官”,情状与此略似。国子监、翰林院中的“夸诈夤缘”,则与今日报章不时揭露之“学术腐败”略同。总之,京师政、学之衰,俱因“士大夫渐不顾廉耻”而起。而国民“不顾纲常”,举国上下尽糜“营私舞弊”之风,其根源亦在乎是。欲振衰起弊,办法只有一条,那就是:“士气必待在上者振作之,风节必待在上者奖成之”;今人谓依法治国,尤须辅以以德治国,其意庶几在是。但是,在亮吉所处之时代,士气与风节是没办法振作与奖成的。因为,自满洲入主中原以来,对士气的摧折,一代胜于一代,迄于乾隆,论压制士人、禁锢思想,更是空前启後,不愧为“盛世”。所以抑制摧折之法,略有三端:一曰文字狱,一曰修四库全书,一曰坚决彻底取缔宰相之职的合法性。请先述文字狱。
文字狱
文字狱,何代无之[3]?即如明太祖,甫一开国,便因文辞细故砍掉不少头颅。砍头的原因,有太祖自述在,请看:
“杭州教授徐一夔贺表有‘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语,帝(按即明太祖)览之,大怒,曰:‘生者、僧也,以我尝为僧也;光,则薙髮也;则字,音近贼也’。遂斩之”;
原来,太祖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对谐音这种文士惯技掌握得十分熟练,时刻保持高度警惕。然据太祖摸索总结得出经验,骂人不吐脏字,除了谐音,还有别的方法:
“僧来复《谢恩诗》有‘殊域’及‘自惭无德颂陶唐’之句,帝曰:‘汝用殊字,是谓我歹朱也;又言无德颂陶唐,是谓我无德,虽欲以陶唐颂我而不能也。’遂斩之”[4];
人家和尚说:贫僧是宗教界人士(殊域),无功于世间,深自惭愧(自惭无德),今冒然称颂,还请圣明天子(陶唐,即帝尧)多多包涵。太祖却凭藉深厚的拆字和语法修养,从中读出“歹朱”“无德”的讥讽,这分功力,令吾辈情不自禁,不由得要大赞一声:弓虽。女子弓虽!
清代文字狱,以康、雍、乾三朝为最,而三朝文字狱各有特点,又不可一概而论。
康熙朝文字狱,如最著名的庄廷鑨《明史》案和戴名世《南山集》案,俱因流露“排满复明”之意而得罪。二案之定罪量刑,虽有悖于後世要求言论自由、出版自由的主张,然其撰述明、清之际史事,公然不书清帝年号,谓三藩未平、明祀未绝之时,顺治不得称“正统”,云云;此种论调,在极力强调“我朝得天下之正,千古之所未有”的清圣祖看来,无疑是对其执政合法性进行恶毒攻击,是可忍孰不可忍,无怪乎以开明、“宽仁”著称的他也要痛下杀手了。
雍正朝文字狱的特点,一则借之为工具,以芟削曾助其得帝位之功臣,如年羹尧案;一则将计就计,极力消泯汉族对满洲的成见,如《大义觉迷录》之刊布。清胤禛继承大统,年羹尧、隆科多为功臣之首;然二人必死,又为不可避免之事。王锺翰论曰:
“盖年、隆皆反复无常之人,非得共力,不足以成事,而对于其人,则早有戒心,用毕即杀之除之,早已预有成算。即使二人恭顺自矢,亦决难免祸”[5];
不论是夺嫡还是夺天下,事成後,帝王藏弓屠狗,继续革命(革人之命),是必然之理。惟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主动放下屠刀,稍存人性,洵为难得一见的佳话。帝王屠狗,其法因人而异,然吹毛求疵至于匪夷所思的程度,则未有如清胤禛者。年羹尧在奏摺中将“朝乾夕惕”写作“夕惕朝乾”,不过次序颠倒,如山清水秀写作水秀山清、柳暗花明写作花明柳暗之类,胤禛乃借机发难,谓“年羹尧平日非粗心办事之人,直不欲以‘朝乾夕惕’归之于朕矣”,“则年羹尧青海之功,亦在朕许与不许之间而未定也”[6]。八个月後,遂有议政大臣、刑部等衙门同奏年羹尧“反逆不道”,“请皇上将年羹尧立正典刑”之事,得旨:“年羹尧令自裁”。
厕身“年党”者,亦多被谴责诛戮,其中,钱名世一案之处理最为有趣。名世尝作诗赞颂年羹尧,胤禛谓其“文词谄媚”,“为名教所不容”,但是,却未将他拉去砍头,而只是革去职衔,发回原籍。胤禛亲书一匾,上写“名教罪人”四个大字,令名世悬于己宅,以为谴责;同时,命在京官员出身举人、进士者,“仿诗人刺恶之意,各为诗文,纪其劣迹,以儆顽邪”[7]。诸臣诗文写毕,经胤禛评定甲乙,再交付名世,令其“刊刻进呈”,“凡直省学校所在,各颁一部”,“欲使天下臣工,知获罪名教,虽腼颜而生,更胜于正法而死”。这种惩罚,可称“谑而虐”,此在有清二百馀年专制历史中固为仅见,然在上世纪文革时期,类此之事则数数见矣,孰谓吾乡某公专研明史哉?前後对照,知其于清史亦尝用功揣摩也。
曾静读吕留良遗书,深慨乎亡国奴族之痛,遂萌生武装颠覆的念头。他致书川陕总督岳钟琪,历数胤禛杀父、屠弟及辱戮功臣诸罪,劝其举事造反。然时异势变,岳钟琪不是吴三桂[8],曾静不啻自投网罗。按律,曾静当以“谋反”罪予以凌迟;但是,胤禛对他的处理,再度出人意表。他不仅不杀曾静,反而将他请到北京,就双方关心的各类问题交换意见,并相互辩论,最终取得共识,曾静“心悦诚服,自悔从前执迷不悟,万死莫赎,今乃如梦初觉”[9]。胤禛更将谈话记录及相关谕旨、奏摺汇编成一部奇书——《大义觉迷录》,颁行天下,“俾读书士子及乡曲小民共知之”。胤禛此举,实为极具自信之举,因为,书中最重要的主题,即为乾隆以後清廷最为忌讳的华夷、满汉之辩。以下,择其书序之要者,稍作评议[10]。
“《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盖德足以君天下,则天锡佑之以为天下君。未闻不以德为感孚,而第择其为何地之人而辅之之理。又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此民心向背之至情。未闻亿兆之归心,有不论德而但择地之理”;
按:《书》,即《尚书》。此次辩论,胤禛选用的理论,全部是儒家经典,颇有“以夷制夷”的意思。但是,作为二百馀年后的评委,我不得不指出,他一开始,就有偷换概念的嫌疑。因为,华夷、满汉之区别,其本质究为种族概念(或曰文化概念),而非地域概念。尽管如此,他的道理却不算错,毕竟,作为浸淫于君主专制理论之帝王,能以“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这种民本理论作为自我判断的标准,终属可贵。接着,他说:
“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孔子曰:‘故大德者必受命’;自有帝王以来,其揆一也。且自古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荆楚、玁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日而目为夷狄可乎?至于汉、唐、宋全盛之时,北狄、西戎世为边患,从未能臣服而有其地,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自我朝入主中土,君临天下,并蒙古极边诸部落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远乃中国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华夷中外之分论哉?”
“自古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窃谓此语虽过于现实主义,然不能不说,恰可击中“华夷”区别论的软肋。“自古中国”倘能征服全球,则世间不复有“夷狄”也。惟其不能,故有所谓“夷狄”。而在今日,昔之“夷狄”(满洲)既入主中国,且主动接受儒家学说,“以六经为标帜,以孔子所举之尧、舜为归极,乃渐入于国家之正轨”(前揭孟森语),再要“目为夷狄,可乎”?由此,胤禛自然想起了韩愈的名言:
“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原道》)[11];
满洲不仅“进于中国”,甚而占有了“中国”,若仍不“中国之”,可乎?至此,正名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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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然余氏又云:“虽然中国的‘士’和西方的‘知识分子’在基本精神上确有契合之处,但是我并不认为这两者之间可以划等号”;读者欲详细了解余氏的观点,可参见余英时撰《士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
[3] 秦代坑儒凡四百馀人,似可视为文字狱之滥觞。汉代,司马迁婿杨恽,因在私人信件中发牢骚被腰斩(《汉书》卷六十六);宋代,苏轼“以诗托讽”,被逮治,後酿成“乌台诗案”;秦桧以文字狱打击政敌,牵连数十人(《宋史·高宗本纪》);明代,高启代人撰《上梁文》,太祖见之,“因发怒”,腰斩之(《明史》卷二八五)。这都是历代文字狱中较为著名的案例。概言之,宋代以後,文字狱较前为频繁,盖文字狱亦随“文明”之不断发达,而水涨船高。
[4] 赵翼《廿二史箚记》卷三十二“明初文字之祸”条,据世界书局民国二十八年本影印,中国书店,1987年。按:今人陈学霖撰《明太祖文字狱案考疑》认为,此类案件,明初文献并无记载,嘉靖以后,才出现于野史稗乘,万历末《国朝谟烈辑遗》据此,踵事增华,绘声绘色,至赵翼《箚记》则已集大成,俨然定谳。据其考证,徐一夔寿终八秩,并未死于太祖刀下;来复以胡惟庸党而死,亦与文字狱无关。见《明代人物与传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97年。撰者无缘得见陈书,以上概述全据王春瑜书评《功夫文章学子书》转述,王文刊于1998年04月01日《中华读书报》。
[8] 吕留良尝与吴三桂通信,见北平故宫博物院文献馆编《清代文字狱档》,第906页。
[11] 他引用作:“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与韩愈原文字词稍异,意义相同。
“满族官僚日益贪污放肆”
按:此称“满族”,不若改用“旗籍”。盖旗籍分满、蒙、汉三种,“贪污放肆”之徒,虽籍隶满洲者最众,其馀二族亦不少见,然则欲求指称之准确,舍“满族”而标“旗籍”,方为允当。此外,关于“旗”、“满”之用法,窃犹有说,请略述之。
清代国内之最大矛盾,习称“满汉矛盾”;晚清末年,革命思潮兴起,其中,以种族革命相号召者最为风靡,其宣传即借“满汉矛盾”发其端。例如,孙文尝云:“满清以建州贼种入主中国,夺我土地,杀我祖宗,据我子女玉帛……要之,今日非废灭满清,决不足以光复汉族[1]”(光绪二十一年);後来,将这个意思简化为一句口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光绪三十二年)。观其意,竟视满族为外国之人,而浑不计及清太祖以前之满洲,“受明之恩遇最厚”,固尝授官设职,以“属夷”待之,实非外国可比也[2]。然当时之人激愤以久,不暇细审,并未觉得这句口号有何不妥。逮民国建立,满族既为国民之一部分,犹欲“驱除”,未免不中情势,于是,就有了新的说法,谓:“国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汉、满、蒙、回、藏诸地为一国,即合汉、满、蒙、回、藏诸族为一人,是曰民族之统一”[3](民国元年)。数月後,袁世凯发布临时大总统令,则称为“五族共和”。自此,“满汉矛盾”问题在官方层面得到了妥善解决。然私家著述,犹念念不忘“夷夏之大防”,及元、清两代“汉官威仪”扫地以尽之恨,一遇机会便痛詈蒙古、满洲为“异族”、“外夷”者,钱穆即是其一。
钱撰《国史大纲》,为史学名著,而第八编《清代之部》,第一句话便是:“明太祖驱除蒙古後三百年而满洲入主,为中国近代史上狭义的部族政权之再建”;既曰“再建”,则我们翻到第七编《元明之部》,看他怎么定义元朝:“蒙古民族入主中国,中国史开始第一次整个落于非传统的异族政权的统治”[4]。一则曰“狭义的部族政权”(清),一则曰“非传统的异族政权”(元),下笔虽略有轻重,而鄙夷愤慨之情,溢纸而出。若照钱穆自己定下的规矩,他这种表达,是十分不恰当的。《国史大纲》篇首云:“凡读本书,请先具下列诸信念:……二、所谓对其本国以往历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随一种对其本国以往历史之温情与敬意”;自注:“否则,只算知道了一些外国史,不得云对本国史有知识”。试问,元国与清国,其为中国乎,抑为外国乎?元国与清国之历史,其属“本国以往历史”范围耶,抑属“外国史”范围耶?起钱氏于地下,问之,必答曰:其国,中国也;其史,“本国以往历史”也。然则,何以对元、清两代,即以“异族”、“非传统”定义之,并不“附随”一种“温情与敬意”,似谈外国史者?钱氏此种论调,以今语批评,可谓政治不正确(Politically Incorrect)。出于一己之见,谓不乐元、清,不喜欢蒙古人、满洲人,是言论自由、思想自由之一种,不妨坚持。而作为史学家,濡笔临纸,犹持此论,则一方面不能自圆其说(“异族政权”何必编进国史?),一方面有悖于汉、唐以来即已形成的民族融和之趋势,于学术之理、政治之义,俱有未达。
而且,族群成见太深,还会影响对历史的分析,甚而得出偏颇的判断。即就钱氏“满族官僚,日益贪污放肆”之论而言:不但“满族”一词的用法不够准确,揆诸史实,这两个字竟应从句中删去,方称得上实事求是。据《清实录》与《清史稿》记载可知,乾隆六十年间,贪贿之案幾年年都有发生,确实称得上“日益”“放肆”。但是,若对六十年间贪官之民族属性进行统计,我们将发现,“满族官僚”人数所占比重并没有大到可以独享“贪污放肆”之名的程度。为便于阅看及控制篇幅计,兹于六十年贪案中撷取按察使(文职正三品)、总兵(武职正二品)以上大吏,以在旗与否划分为两大类,编制下表:

据表可知:旗籍贪官计三十一人,非旗籍计二十一人,各占比例约为59.6%和40.4%。若只论满族,不论旗籍(即剔除汉军人数),则满族贪官仅占51.9%,是则满、汉贪官,半斤八两,难分轩轾。那么,“满族官僚日益贪污放肆”的判断绝不正确,已不待辨。此外,因贪案被处以极刑(斩、绞或赐自尽)者,于旗籍中所占比例为74.2%,于满族中更高达81.5%,远较非旗籍之52.4%为多;由此又可以引出另外一个话题,即清帝虽在福利、仕途上优待旗人,然对其中之不肖玩法者,所行处罚往往较非旗籍人士为重。王闿运尝云:
“朝廷用法,严于满臣,以为优礼汉人,亦以为不足责也”[8];
即是对此清廷“家法”的中允评价。旗制改革後,皇帝成为八旗的唯一“主子”,一方面,他对旗人具有一份家长般的爱护,一方面,他对其中的害群之马又极为厌恨,爱深痛切之下,遂出现“用法严于满臣”的现象。而在另一方面,清廷对汉人的统治,虽未遽如闿运所言,可称“优待”,然亦非清末革命党人宣传所谓“苛待”者。孟森云:
“清自入主中国,谓其为异族战胜而来则是矣,谓其如何苛待汉族,则较之历代本族之君主,亦未见专制之加甚。且君无甚昏甚暴之行,若明之正德、天启诸君,清所未有也。谓私厚于满洲,则亦与明之私厚于宗室等也。明之横征暴敛,未乱之时.有万历之矿使、税使;既乱之後,有万历至崇祯之累次加赋。清则以明为鉴,而‘永不加赋’之祖训,子孙竟能永守之也”[9];
他对清代统治的看法,迥异于钱穆。二人俱为史学名家,且俱深有造乎清史,何以凿枘如此?伯牛不自量力,试作调停。孟森考察清代国民所受待遇,认为与此前的“本族”统治相比较,其优劣厚薄并无重大区别。钱穆所注意者,则在于汉族士大夫在清代统治中蒙受了不公平待遇,远逊于宋、明两代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风光,用他的话说,就是:
“清代一代,仍然像是士人政权,仍然说政权该交付与读书人。这是中国传统的政治理论,满洲人也了解,并不曾正式反对这理论。他们只在此理论之下,另用一种法术[10],把满洲部族来凌驾中国读书人”[11];
即使如摊丁入亩、永不加赋这样的良法美意,他也认为不过是“一面箝制士大夫,而一面则讨好民众”的“法术”而已,“仅腾口惠,与确立一代规模之善政有辨”[12]。
在史实无争议的情况下,二人立论犹歧异如此,这种情状,可用一句俗谚形容,曰:屁股决定脑袋。孟森所持立场,重视民生;钱穆的立场,则在乎士气。更通俗、更时髦一点,则可说,孟森是草根一族的代言人,钱穆是智识阶级的传声筒。孟森若谓:民以食为天,只要有饭吃,谁当皇帝都一样;钱穆则曰:生存权固然重要,而参政议政的“天赋士权”更重要。各所代言之社会阶级不同,宜其所言格格不入,然则,何以调停?窃以为,调停之法,莫过于和稀泥。和稀泥之法,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牧民》)。仓廪实,衣食足,是物质文明建设,是民生;礼节荣辱,是精神文明建设,是士气。从句法上看,民生、士气有个先后次序;自统治逻辑而言,则是个互动的过程。因为,紧接“仓廪”一句,管子便说:“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张则君令行”;四维者,礼、义、廉、耻也(亦即“知礼节”、“知荣辱”),“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可见,仓廪衣食,礼节荣辱,于一国之兴废存灭,幾具同等重要性。然则,孟、钱二人之论,分则各有所偏,各有所失,合则庶幾为客观平允的判断。
康、雍治下,国民生计较诸明、清鼎革时,确有改善。继之以乾隆,坐享前代政治遗产,居然盛世。然贪风炽烈,所搜刮者莫非民脂民膏,民生困苦,日逾一日;乃不察隐患,文过饰非,借文字狱以催折士气,编四库全书以遏制思想、学术之自由。于是,仓廪渐虚,衣食渐绌,礼节荡然,荣辱淆然,盛世徒有虚表,後世之乱从此酝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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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国国民党党史史料委员会编《国父年谱》,第72页,台北,中华民国各界纪念国父百年诞辰筹备委员会,1966年。孙文尤不算当时最激进的排满者,例如,邹容说:“扫除数千年种种之专制政体,脱去数千年种种之奴隶性质,诛绝五百万有奇披毛戴用之满洲种,洗尽二百六十年残惨虐酷耻辱,使中国大陆成干净土,黄帝子孙皆华盛顿”(《革命军·绪论》);简直是种族灭绝的语调,远较“驱除”说为激烈。
[3] 孙文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发布就职宣言,此即宣言中语。
[5] 畏罪自杀。
[6] 严拿不获,报称落水死。
[7] 此表资料俱源于《高宗纯皇帝实录》及《清史稿》,并参考曹松林《乾隆朝的贪污腐败》中乾隆朝高官犯贪统计表。曹文载《湖南师范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01年第1期。和珅之名不见此表,盖因其罹罪伏法已在高宗死後,不能列入乾隆六十年中的统计。和氏为当时第一大贪,敛积至八亿两之巨,相当于清国十年之财政收入。且与其勾结之官吏甚众,而仁宗办和案,因考虑到稳定政局的需要,并未按籍穷治,故逃法者甚多。姑息之仁,且影响到嘉庆以後政局,盖如和珅之徒,不仅贪贿,而且在国家政治层面欺上压下、自作威福,对君主专制政体具有极大的破坏性,如道光鸦片战争时期的穆彰阿,误国辱国,即为显例。仁宗办理和案时若能计及于此,借机清理权臣的政治痼疾,以儆后来,或能以此福荫其子,亦未可定。清代帝王无宰相辅政之益,而常受权臣误国之弊,拙撰第三编有论此者,请读者参观。
[10] 钱穆认为清代无制度可言,政事俱以“法术”出之,如设军机处,实行密摺制度等,莫非法术。参观《中国历代政治得失》第五讲《清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