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y 11, 2008

流星与彩虹


顺治九年八月上旬,五世达赖喇嘛在蒙古乌尔肯希巴立台地方的行营主持了三场法会,祈求“断除凶神恶煞的热力”——主要指汉地痘症的威胁,然而,他仍未确信施法的效果,故向清世祖提出,“因内地疾疫甚多”,可否将觐见地由首都改为归化城(今呼和浩特)或者代噶(在今内蒙凉城县)。此书寄至北京,引发清廷满汉大臣间的一场大讨论。

九月初三日,世祖召集王公大臣,向他们介绍达赖喇嘛改地相见的建议,说自己准备接受这条建议,“亲至边外(即代噶)迎之”。这么做,有三个原因。一是经济,“今年岁收甚歉,喇嘛从者又众(约三千人)”,若在京招待,不免花费太多,而在蒙古地方设请,不妨因陋就简,节约一点银两。其时当清代开国之初,百废待举,征战未息,遇事虑及银钱,是当然的道理;兼之历代开国之主大皆从艰难困苦中奋斗而出,保有简朴的习惯,世祖虽是少年皇帝,对此亦有体会。一是礼貌,“我既招之来,又不往迎,必至中途而返”。此亦与其时国家草创尚来不及详订礼仪细节有关,若在乾隆朝,则皇帝与各路人马相见,具有定制,不必每事一议矣。一是政治,世祖担心怠慢了达赖喇嘛,“恐喀尔喀亦因之不来归顺”。世祖提出三条意见,命王大臣们讨论。

会议诸人大致分作满、汉二派。满臣一致认为,从前咱们这边发出邀请,达赖喇嘛没怎么拿架子,即依约而来,那么,他有诚意,皇帝也应该表示诚意,故亲至代噶迎接为是。至于接待费用问题。相见後,若达赖喇嘛愿在蒙古地方会谈,咱们就在那儿谈,这可以节约钱;愿意入京来谈,则“令少带随从入内”,也可以节约钱。而顺了达赖喇嘛的意,喀尔喀必“亦从之来归”。如此,礼尚往来,宾主双方不单有面子,还有里子,多好。

汉臣不同意。他们说,皇帝为“天下国家之主,不当往迎”,这没什么好商量的,故只能委托某亲王“代迎”。其次,即使达赖喇嘛愿意入京,而从者甚众,招待起来要费一大笔银子,故“不可令入内地”,只能住在边外,由朝廷赏赐一些银物,略致敬意而已。

两派意见格格不入,世祖犯了难,末了,他说:“朕当裁之”;宣布退朝。

达赖喇嘛渐行渐近,这事到底怎么办,可不能总拖。九月二十九日,决定出来了。据大学士洪承畴、陈之遴奏,昨日,“太白星与日争光,流星入紫微宫”,实在不是好兆头。而在人间,则南旱北涝,饥民闹事,寇盗渐多,也不是好年景。因此,此时决不是“圣躬远幸之时”。用俗话说,此奏有点危言耸听的意思。不论世祖闻奏心内如何想法,他的批谕是:“甚是,朕行即停止”。嗣又致书达赖喇嘛,谓“国家重务难以轻置,是以不能亲迎,特遣和硕承泽亲王及内大臣代迎”。

十一月二十一日,达赖喇嘛在代噶接到这封最新的圣旨。同时,自京来此的钦差告诉他,“若大队随从相伴(入京),则会延缓,而且从人恐会染病,所以要我将大部分随从留在代噶,只带三百人,轻装进京”。其後两天,他看见“前所未见的彩虹的光辉笼罩着行宫(清廷专为达赖喇嘛所建)”,“四周也可见到许多奇异的弧形长虹”,自觉“吉凶难测”。然而,事势至此,已不暇论吉凶——尽管日後当同样的天象在西藏出现时,“它给达官贵人预示了死亡的降临”——“按照皇帝旨意,我们即在二十七日启程”。

如此看来,两位领袖,虽有政教之异,年辈之差,在临见面的一刻,却同时从天象得到了或明或暗的启示。只是,除了天象,还有没有别的因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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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04, 2008

爱新觉罗福临的邀请函

清廷首次与藏地接触,犹在清太宗皇太极当政的时候,其时,明代统治尚未结束,满洲人正在等待入主中原最合适的时机。而太宗首次给藏地领袖写信,学界通常定为崇德四年(1639)——如迄今为止叙述此事最为详确的邓锐龄撰《清初第五辈达赖喇嘛进京及受封经过》(1996年),就采用这个说法——然据《清初五世达赖喇嘛档案史料选编》(2000年)所译蒙文老档,可知太宗首次致书土伯特汗(清初称藏地为土伯特)实在崇德二年十一月十五日。当时土伯特汗为信奉噶玛噶举派的第悉藏巴,他与格鲁派宗主第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的关系势同水火。崇德七年,达赖喇嘛联络厄鲁特蒙古和硕特部,引军入藏,擒杀第悉藏巴,自此结束了噶玛噶举派近三百年的统治,藏地由格鲁派掌控。太宗为何致书第悉藏巴?因为,此前蒙古诸部连函吁请“迎聘”达赖喇嘛至盛京(今沈阳市),本着“自古历代皇帝创业,佛法未尝断绝”之意,太宗同意邀请,遂有此书。

而蒙古诸部在此时向盟友满洲“大汗”请求迎聘达赖喇嘛,有三个原因。一,自十六世纪,蒙古人大都转奉格鲁派,即“达赖”二字(蒙语“大海”的音译),亦是1578年土默特蒙古俺答汗赠予哲蚌寺转世活佛索南嘉措的尊号,故索南嘉措虽为第三世达赖喇嘛,而第一、二世在生前实无“达赖”的尊称。蒙古向正在崛起的满洲部落推介自家的宗教偶像,是很自然的事。二,其时蒙古正与格鲁派僧侣集团密谋推翻第悉藏巴,将来藏地领袖必有达赖喇嘛的地位,让他早日与清廷接触,可以增进了解。三,喀尔喀蒙古与清廷关系不太融洽,其部领袖与达赖喇嘛私交甚笃,故喀尔喀希望通过达赖喇嘛与清帝晤面,从中说合,改善关系。

自清廷而言,于藏地形势虽未了然,对当时统治者第悉藏巴与达赖喇嘛不合却有耳闻,因此,尽管在原则上同意蒙古诸部迎聘达赖喇嘛,却不能无视第悉藏巴信奉噶举派的事实。于是,太宗仅写信给第悉藏巴,表示尊重佛法、延请高僧之意,而未言及到底邀请哪一派哪一位高僧,亦未专门向达赖喇嘛发送邀请函。直到顺治五年(1648)五月二十日,太宗逝世以後,方由世祖福临致书,“敦请高僧喇嘛来京”。此为“清代自皇太极以来给达赖喇嘛的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邀请信”(李保文撰《顺治皇帝邀请第五世达赖喇嘛考》)。

清廷与藏地政、教领袖首次接触的时日,即如上述。而达赖喇嘛应邀赴京在顺治六年正月,据其自传:“为了不违背皇帝的圣旨,我答应赴京。中原地域辽阔,我担心会染上天花和热病,上书具奏不能久留的原因”,并将启程时间订在“辰年”(即顺治九年)。世祖复书云:“万能金刚达赖喇嘛座前:朕体康安,万能金刚达赖喇嘛尔康安否?得喇嘛上表,言辰年夏进京,甚为喜悦”。达赖喇嘛担心在中原感染“天花和热病”,应属实情。不仅藏人对此抱有普遍的忧虑,满洲人也有同感,亲身见证此次历史性会面的德国传教士汤若望就说过:“如同一切满洲人一般,顺治对于痘症有一种极大的恐惧,因为这病在成人差不多也总是要伤命的”。世祖之“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曾在南苑(即南海子)修筑避痘处所,最终“战痘”失败,染疾亡身。世祖亲政後,亦不在紫禁城长驻而常在南苑避痘,至与达赖喇嘛首次见面,地点也定在南苑。

但是,宾主双方在避染痘症上取得共识,并不意味没有其他原因影响此次会面,甚而不见诸公文的原因才是真实原因。二人年纪有差(会面时,达赖喇嘛三十六岁,世祖十六岁),但皆为政治史所谓伟人者,一旦相遇于揖让进退俱关大局之际,传染病再厉害,亦不得不暂时抛低。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既得利益者林则徐能讲这句话,最终利益者能不领会、实践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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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萨尔·关?


民国廿九年夏,第五世嘉木样活佛(汉名黄正光)自拉萨归来,由拉卜楞保安司令部司令黄正清(藏名罗桑泽旺,是活佛的大哥,1949年後官至甘肃省副省长)率队往迎。其时,筹建拉卜楞寺女子小学的藏学家于式玉女士,日夜劳作之馀,想“借这机会放松一下”,遂加入迎候活佛的队伍。六月二十日,迎候队伍行至黄河边的卓格尼玛滩(今属甘肃玛曲县),因活佛一行程路耽搁,众人在此扎帐休整,待了九天。在此期间,于女士甚觉“无聊”,“只有听司令讲些汉、藏相通的故事,才是解闷的唯一资料”,司令所讲故事予她以最深刻印象的,则是“藏人也有部《三国演义》”。据云,《演义》人物中最受尊崇的是关羽,尤其在西康地区,藏民每于饮茶时祝告:“骑着赤兔马,日行千里路,察人间善恶的关老爷,请来喝茶!”藏民称关羽为“格萨尔”,称关夫人为“珠莫”——“若说某一个女人像珠莫,那是恭维到极点的话”(《到黄河曲迎接嘉木样活佛日记》)。

于女士的哥哥于道泉先生也是藏学家,亦曾述及此事,云:“西藏有最流行之长篇小说,名曰《盖撒故事》,据云盖撒系一蒙古国王,乃观自在之化身。但中原之关帝在西藏皆称为盖撒。即西藏故事中所描写之盖撒王亦与《三国演义》中之关公相仿佛。且盖撒之侍者二人,亦酷似周仓与关平。大概自汉晋以来关羽之故事流行中原甚多,一部分为中原文人所掇拾附会,乃成《三国演义》等书;一部分传入西藏,在西藏之民间传说中幾经变化後复为西藏文人所掇拾附会,乃成《盖撒故事》”。其时,于先生尚未读过《盖撒故事》,所作推想,合乎常情(《达赖喇嘛于根敦珠巴以前之转生》)。

吾有一友尝游拉萨,回来後兴奋的说,你知道吗,藏地也有关帝庙,藏语叫“格萨拉康”,拉康是庙,格萨就是格萨尔王,而史诗《格萨尔王传》正是关羽故事的西藏版,真是太有趣了!我说,还不够有趣,十九世纪有英国旅行家说格萨尔是罗马恺撒大帝“在东方的名字”,更有趣咧。试想,格萨尔、盖撒、凯撒与关,略作谐音,不就是同名异呼么?吾友油然而惑,问,真有这么神奇?答曰,都是附会的错,格萨尔只是藏地英雄,与关羽、凯撒无关。

其实,在于氏兄妹文章发表後不久,民族史学家任乃强先生写了一篇《“藏三国”的初步研究》(1944),即以文献与口碑证据破除了格萨尔是关羽的讹言。他说,格萨尔即《宋史吐蕃传》中的“唃厮罗”,是林国国王,国境辖今四川西北及青海一部分,与西夏国接壤。他一生的事业,可概括为“连中原(宋朝)以拒西夏”。《格萨尔》史诗便是根据他的文治武功演义而成。任先生认为《格萨尔》虽非藏版《三国演义》,然仅论文字优美、设想诡奇与诙谐幽默,决不输与汉地的古典文学名著。即如开篇,叙述一位老妇弃家朝佛,不幸中道而死,其媳由此怨诟佛法,发愿转世为魔以摧毁佛法。她的愿力甚大,终于生下三个魔子(暗喻与格萨尔作战的各族),诸天神佛紧急会商,群推一佛下凡护法,此即未来的格萨尔王。任先生译出西康版(此书被格鲁派列为禁书,只能以口传手抄的方式传播,故版本甚多)第一段,云:

“夕阳将坠,草原里一望苍茫,老太婆驱遣她的羊群,听它们不规则的前进,有似一顷柔浪,滚滚向前移转。转过浅冈,望见山侧金碧辉煌的佛寺,反映夕阳,显得分外的鲜艳华美,仿佛有万道毫光,非常锐利的排开宇宙的阴霾,把她微弱而愉快的心脏,很亲蜜甜美的把握住。她忘记了羊群,不知不觉下拜了”。

读来只觉情致如绘,适如任先生所谓:“纵不解藏文,但聆此意,亦当感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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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01, 2008

写在状纸边上·裁军

话说见过太后,狄公与庞青雲在朝房闲话,小作寒暄,狄公话锋一转,说:“叛乱虽平,可地方督抚个个手握重兵。庞大人,这,太后不放心啊!” 青雲答曰:“山字营带头裁军”。按,俗传曾国藩克复南京,位高权重,以致谣诼日兴,不安于位,他赶紧大规模裁军,以明心迹。窃谓,此皆野老之谈,诛心之论,不足取信。国藩在主观上想不想造反,在客观上能不能造反,答案很明确:看不出,不可能。鄙人尝撰文专论此事,今不赘言。倒是当日裁军的实际情势,不妨略作说明。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湘军克南京。七月二十日,国藩即奏请裁军。为什么裁军?第一个原因是省钱。当时湘军总数约十二万人,以每兵月银四两计,则全军每月需饷四十八万两,加上营哨官与统领的办公费及他项杂费又需十万馀两。以年计,则需七百馀万方能维持湘军开销。若统计包括湘军在内的全国兵饷,则年需二千馀万两,而当时政府各项收入合计只有四千馀万,军费支出竟占去一半以上。因此,国藩说:“(军队)所吸者皆斯民之脂膏,所损者皆国家之元气”;确是实话。再说:“裁一勇即节一勇之糜费,亦即销无穷之後患”;也是实情。

除了省钱,还有一个原因,是防止士兵肇乱。湘军不是经制军队,士兵都是“临时工”,南京一破,全军“失业”。老实的,回家继续务农;不老实的,则不甘心,极有可能趁着大乱虽靖而风波未息之时,捞一笔再走,或者要求加薪,或者劫掠百姓,甚者起兵造反。因此,距攻克南京才过了一个月,国藩即迅筹裁军,便是尽量不让士兵有充足时间进行“串谋”,用他的话说,这正是“善聚不如善散、善始不如善终之道”。确实,缴了械,分了众,一声令下,即刻由武装部队“护送”回乡,那些想闹事的士兵根本没有机会造反。

当时主政者是西太后与恭亲王,一个寡妇,一个纨绔,虽皆智商超群、情商过人,毕竟不谙军事,认为在捻军仍未消灭的情况下,骤然裁撤几万人,未敢确信这些人会老老实实回家去。以此,特地向国藩建议,“此辈久在戎行,不能省事,必至随处啸聚为乱”,“不若先汰老弱”,“俟江(西)、楚(湖北)一律肃清,再议裁撤”。如此说话,反倒辜负了国藩的苦心,因此国藩婉拒,云,湘勇多为农民,“有业者多,无根者少,但使欠饷有着,当可安静回籍,不致别生枝节”;执意请求迅速裁军,最终,朝廷同意了他的方案。

省钱与杜乱,是裁军的直接原因,另有一个间接原因,则是淮军代兴,足以填补湘军撤後的国防空缺。国藩云,“楚军出征过久,官秩日高,渐成强弩之末”,“必宜多撤”,而“淮勇锐气方盛”,则“不可轻撤”。有前辈学者将这段话解释为湘军营中盛行哥老会,以致国藩无力控制,遂托辞淮军後劲以为掩饰。其实,成军以来,湘军中即有“会党”(《营制》严禁“会党”、“结拜”即可证明),国藩未尝不知;他既然带了十年兵,怎么控制军中的“会党”,必有心得——事实也证明哥老会在裁军後虽有发动,究非大患。何况,秦汉以来中国,所谓“封建会道门”起事,哪朝哪代没有呢?只要没搞出黄巾军、白莲教的大场面,都算正常。

而且,国藩裁军,计之已熟,至迟在同治元年,他在日记书信中就提到这个计划。设身处地为他想一想,很正常:修齐治平四门功课,已经循序操演了一遍,及至垂垂老矣,在己,功成名就,在人,既有“接班人”李鸿章又有“竞争者”左宗棠,则军国大事委诸二人可矣,何必拼上老命呢?今人看那个时代,但觉“诸夷环伺,间不容髮”,而自国藩视之,身际中兴,仔肩可卸,正是偃武修文的好时候,此时不裁军,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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