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服气了,每次阿飞一说话,我就只有点头的份,论用词之新,心性之高,而又这么大俗到无痕。。。
存个档
不贴题的话
昨天看了妖妖写得那些字,不知说什么好。
我觉得窘迫,我顾左右而言它,我想掩饰,我想后退,我想抵赖,我甚至把MSN的名字换成”妖妖你都把我夸成八方斋了,受不了啊”。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用”这份情谊太重了”来调侃,来消解。因为这太重了,我做不到。我只能拣更轻的最轻的,像空气一样的话,来回答她。像什么也没有说一样说话,她知道我的意思。
夏天,七月底,夜里十点多的样子。我和妖妖在北京街头的一家茶馆聊天。两个素昧平生,跟贴回帖不到十次的女生,就那么歪歪的斜靠在半旧的团花丝绒棉垫子上,倾吐衷肠。那样的谈话,不过是因为,曾在某个瞬间,辨认出对方在隐秘的热度下,受过同样的内伤,心下就默认是自己人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人名,甚至没有具体的事件,只有记忆里那些闪闪发亮的水晶亮片,所有的开头都是"曾经","有一次 ", "我记得",另一个人就悬心听着,在紧要关头叹口气或者嗯一下,也会问"后来呢?",那些叙述大多没有后来,会用”最后就散了”,”离开了”,”好久没有消息了”来简单收场,然后暗自心疼对方,面上却唏嘘不已。
张爱说,只有女人才会懂得女人,我叹服无话。那些隐秘的,卑微的,欲仙欲死的,飞蛾扑火般的高烧,那样纯粹彻底的非如此不可,和毫无保留的压上自己,在这个夏夜里,被随手一一的取出来,彼此确认、懂的,微笑和沉默。也许还有暗自的欢喜和炫耀。抿一口茶,连空气的味道都是温暖安全的。
隔一天,我给她电话,跟她道别。我没有给阿飞打电话,我就想在舞台下远远的看一下阿飞。因为我知道我们都是有热度的,容易发烧的女子,绿妖和我是手心手背,而阿飞,她发烧时,真的能飞。
那场谈话还包含了另一个确认:妖妖是写故事的人,而我却妄想要实践故事。其实妖妖也在行动,她只是不像我这般张扬放肆。
十来岁的时候,厂里半大的孩子全都在学骑自行车,就是那种二八的老式车,右腿从三角架里穿过去,踩着半圆在操场上大呼小叫。我不学,人家问我为什么,我说:"等我长大了,共产主义就实现了,人人都有汽车开"。忽忽,现在想来,这个理由是多么无可置疑理的理直气壮啊。如今,我快三十岁了,在最接近共产主义的瑞典上学。每天走路或者乘公车去学校。对比想一想,觉得特好笑,王二哥哥的那个指点地图要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群众的同学简直是我的亲人啊。嗯,那也算是信仰吧。只是,成年后,信仰没了,方向也没了。跑去问东问西的,人家说了,我又不信。
这样的表达似乎又有点夸张。其实,我就想说我是一个特别好奇,特别十万个为什么的人。我总是试图寻找理由或者意义虽然这样做没什么意义。我以为我随时死去都没什么好可惜的,只是对一些有趣的人和事舍不得,有些我还没试过呢。还对很多暗黑的,丑陋的事情很愤怒,想不通。而麻烦的是,这种好奇心、求知欲和愤怒都按捺不住。
一定要撒谎才得到的订单做不做?一定要从桌子底下递黑钱做不做?那些稀里哗啦臭P冲天,说了鬼也不相信的大词大话,非得说才能换钱吗?还有爱情,嗯,如果爱情是一泡狗S,你没有踩着也不能证明世界上就没有,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总是很糊涂,手忙脚乱,扶起了椅子打翻了油瓶。我放任自己走了一些地方,去看看不同的人生,满足一下好奇心,再比较比较自己,企图让自己能安心。
机缘凑巧,我到了瑞典,这确实是个从摇篮到坟墓都包办的地方。婴儿从出生起,国家每月补贴1000克朗,教育免费,医疗基本免费,不管十八岁还是八十岁,成年人愿意继续接受各种教育的,国家都另外有补贴有贷款。到了一定的年头,还不完就免了。上了年纪愿意去敬老院的人,交出全部财产或者债务,流浪汉和亿万富翁同吃同住同等待遇。那个被刺杀的那个外相,常常是乘地铁上班。曾经参加过镇上的一个留学生招待会,椅子不够了,镇长、校长,一溜瑞典公仆就顺墙根立正。监狱里可以上网,看书,读报,游泳,whatever,只要不出去威胁别人,其他全部一样。可是,又怎么样呢?周末的半夜,路上到处是醉鬼,自杀率高居不下,十来岁的小女孩,因为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原因,就拿刀子在身上划,或者自杀。我不知道,人们都怎么了,如果原因的原因不是原因,那么,什么是原因呢?给我一个理由先?
孟加拉女孩chinu曾对我说起她的国家:十四点七万平方公里,有一点二亿人口。境内河流众多,每年夏天都涨水。水退下去的时候,穷人们就住在河坝上,随便捡点树枝塑料布搭个窝棚。到夏天涨大水了,人们就躲到山上去或者城里去。她说那里的人太穷了,他们have nothing, 他们常常打架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是为了抢一块面包或者一块塑料布。 但是,他们有免费的医疗和教育,虽然质量不高。作为一个穆斯林国家,为了改善妇女的地位,男孩享有8年的免费教育,而女孩享有12年的免费教育。最穷的人家,女儿如果去上学,政府还发点粮食回家。在高等教育的招生上,首先保证20%的座位留给女生,然后再统一划分数线。如此,女生受教育的机会大大增加,平权意识大大增加,结婚年龄大大推后,一夫一妻逐渐普及,人口出生率逐年下降,在几个大国之间的趾缝里,这个小国顽强的挣扎着,越来越好。然后,Chinu问我,你们中国卫星都上天了,怎么会没有免费教育呢?
。。。。。。
看过《卢旺达饭店》后,再见到卢旺达的难民时,我只能咬着嘴唇什么也不说。我听着俄罗斯教授和学生发着大相径庭的牢骚,心里想:一?怎么回事?有个罗马尼亚的姑娘,长得很像大嘴巴的朱丽耶罗伯头,第一次见到我,就对我说:”你是中国人吗?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中国男人很爱很爱我?”哦-------, 我不知道,可是我在惊讶中听完了那段在柬埔寨的传奇故事后恨恨的想: 都是听过国际歌,长在红旗下的人,我什么时候能这么open, 这么风情万种仪态大方的在讲台前,喊住异国恋人的同胞讲爱情往事啊?
那些非洲部落的女子,当男人们都希望她们不再割礼的时候,她们却以死相争,誓死捍卫她们割礼的权力,这有什么办法?而病中的孩子,只要注射一针盘尼西林,就能欢蹦乱跳,但是,他们认为是神恩要收走这个孩子,我有没有权力偷出这个孩子?抢走这个孩子?喂药给这个孩子?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南美原始部落里的案例分析。这里,男人每天去河边用手抓鱼,女人则去林子里摘果子。某天,菲利浦说要去树林里转转,不去抓鱼了。同伴们很不满。那天的晚饭,他也只分到很少的食物。第二天,他带了用树藤编制的一个网子去了河边,大家看了奇怪,全笑话他。可是,奇迹发生了,他的网子简直是个magical gift, 捕了好多好多鱼,男人们都傻眼了。晚上,从林子里回来的女人们也都惊呆了。此后,菲利浦捕的鱼吃不完,他向人出租他的渔网,而对方除了糊口之外,绝大部分的收获都要交给给他,对方当然答应了,因为用手抓鱼,常常是吃不饱的。再后来,部落里的情况悄悄发生变化了。菲利浦也不再抓鱼了,他偶尔织织网,补补网,然后晒太阳。于是,老师提问:
1 具体设想一下部落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变化?
2 假如你是某个NGO组织,如何帮助他们?
3 设想一下你帮助他们的方式,如何和菲利浦打交道?
听完这个故事我就傻眼了,什么变化?什么变化都有可能,这不就是一部人类进化发展简史吗?所有的善和恶,一样都不会少。所有的喜剧悲剧和闹剧一样都不会少,我怎么能帮助他们?我配吗?他们需要我帮助吗?需要吗?需要吗?需要吗?简直是有病!
这节案例课之前,我妄想中的人生计划是随某个组织四处走走,看看生命的不同形态和色彩。而此后,还因为其他的原因,我变成彻头彻尾的虚无主义者,不知道我能干什么,在干什么,一切又是为什么?
是的,这就是我的症结所在。这就是阿飞会笑话我和绿妖在聊天时会聊到老雨和老陀的原因。我并没有什么理想或者高尚得念头,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和现实和解", 为什么我一定试图追溯那些关于生命关于爱和友谊的最源初的问题。我羞于对人提起这些不现实的话题,我也知道今天我如此放肆和自由是何等的奢侈和幸运。此刻,在被绿妖激起的热度稍退的时候,我不惴浅陋,交代出我的烦恼和心思。给绿妖,给阿飞,给悠晴,给格格,给那些还没有和现实完全和解的人。
在《非常道》里,王照劝康有为多立学堂,等风气变了,再行新政。康有为回答说:”列强瓜分就在眼前,你这条道如何来得及?”三十年后,王照在《小航文存》说:”来的及,来不及,是不贴题的话。” 而贴题的话,雨果在《九三年》里举了例子:”既然我有了指南针,风暴对我有什么关系!既然我有我的良心,事变对我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找贴题的话,想去找指南针,每一个相逢在江湖的同路人,谢谢你,我们在一起:)
Posted by 无又 at november 15, 2005 07:04 EM